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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回音

书名: 问道三江源 作者:文扎 字数:106151

  一

  从治多县城沿着聂恰河溯江而上,经过几道险关峡口,在谷壑丛林中藏着一则惊天动地的故事。

  要拜读这则故事,有两条路可供选择,第一条是从治多县城直接往南穿过一个峡谷,顺着聂恰河往上搜寻。不过中途要穿过老虎与野牦牛临战的阵地,没有一定的胆气会吓出一身冷汗。

  相传,当年有一只老虎和野牦牛在这儿不期而遇,互不相让,准备决一雌雄。据说二者要是打起架来,这世界就会被弄得天翻地覆。就在那危急关头,嘉洛森姜珠牡急中生智,从两个称雄一方的动物界王者中间引出了洪波滔天的聂恰河,才阻止住了一场生灵的大灾难。其实这是一场非常有趣的对战。兽中之王老虎与大山之王野牦牛相遇在嘉洛草原,就那样静静地对峙了千年,给过往的行人留下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它们到底谁是最后的强者?听听聂恰河的涛声,听听风过草丛的声音,再看看那大河两岸对视千年的架势,胜负已经不是它们的目的,而一种潜藏着危险的平衡美却在深山大谷中亮相给世人。在地球的生命史上,是否曾经有过老虎与野牦牛的战争呢?从现状看,它们的栖息地已经是天南地北,不可能有相遇的机会。但是在远古的时代,或许有过对垒的机会吧?如果二者发生了战斗,那么谁是最后的赢家呢?让一位动物学的专家来回答,也许会是一个难以测度的问题。不过让这里的牧民回答,他们会用一句谚语来作答(他们的谚语张嘴就来,平常说话总是离不了谚语),他们会说:以胆量无法对抗的是洪水、悬崖和野牦牛。这大概就是游牧人语言的特点,不过那些看似平常的俗语,细细品味却不乏真知灼见。有经验的猎人从来不招惹野牦牛,一旦触怒了它,就会被它无休止地追杀下去,将对手置于死地方肯罢休。

  过了这道险关继续沿着河流走。四周的山越来越高,河床越来越窄,路越来越细,一条仅仅容下一脚的石峡小径蜿蜒进入深谷,那路的尽头便是故事发生的现场。到了那里,聂恰河会突然消失地无影无踪,深谷里似乎回荡着远古的声音。

  另一条路是沿着新修的乡村公路从东边翻山越岭,绕道而行,最后从峡谷的南门直插过来。这条路线尽管有些绕,但是沿途的石峡和深谷以及那神秘的“说人话”的石崖等景观,会带来不可想象的惊奇感。

  石崖怎么会说话呢?又是一个神话故事吧?

  这就是要如何看待的问题,这事情本身并非“神怪故事”。据当地的一位知情人说:这座石崖从他记事的时候,祖辈们就称其为“摘尼当”—说人话的石崖!这座石崖在一条峡谷的阴坡。北边石崖脚下流淌着一股清澈的山泉,山泉边上有一块平整的草地。我们一行就坐在那块草地上听当地人介绍这块神奇石崖的故事。刚一听这故事,很多人会打断当地人的话,毫不客气地揭穿它的“奥秘”,那怎么会是石崖说话呢?那可是石山的回音。不过其实不用急着发表“科学结论”,几千年来,生活在石山峡谷中的人们,不至于连回音都不知吧!我想也是这样的。虽然这些高耸入云的石山深壑间总是飘荡着神话的云雾,但是听当地人讲,这石崖大概与“神”字挂不上钩,也与崇拜没有什么关系。说的是自然界的一种奇异现象,看他们介绍时的神色,也平常得仿佛在闲聊。

  当年,在石崖对面的草地上有人家,每当他们务牧归来,聚在家里聊天时,距离他们30米左右的石崖便也开始聊天了。这边说什么,它那边就给你复述一遍,而且“吐字”非常清晰,声音也没有变调,完全可以与最好的录音机相比。这座石崖在峡谷口约300多米处突然向西北拐了个大弯,从那个牧户驻地看不到这拐弯处。每次有过路客人来时,石崖对面的驻户就能听见客人说话的声音,而且听得十分真切。如果石崖对面有两户人家,那么想说对方的闲话岂不是得压低了嗓音悄悄耳语才行,否则它会如实“泄露”。总之,这是一块神奇的传话石。

  它有接收声音的“耳朵”和复述声音的“嘴巴”吗?

  我们到达此地时,那座“说人话的石崖”再也不“说话”了!它的嗓子哑了,它的听觉也不灵了。它已经沉默二十多年了。难道它“老”了?或者得了什么“怪病”?为何突然沉默不语呢?答案众说纷纭,扑朔迷离。有的人说,自从1985年老天爷降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灾之后,这座石崖便闭口不言了;有的人说,曾有一位外地打工者将一具狗的尸体扔进了面前那条纯净的山泉,玷污了石崖的神圣,因此它的神通消失了。

  恰恰相反的是,公路修通后那座石崖听到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多,很多谈话的内容它无法听得懂,它无法读解今日草原牧民的心意,因此它选择了沉默。

  不论走哪条线路,最终还要走进那个深不可测的大峡谷。从东边绕道进峡谷,是峡谷的正南方,聂恰河从那里流进了峡谷,河面挤成了一条碧蓝的飘带,蜿蜒如蛇爬进了山的深处,流进了未知的洞穴。听声音,前面仿佛遇到了阻碍,咆哮声此起彼伏,浪击石山的轰鸣声地动山摇,那一幕惊心动魄的史诗就要开演了。

  二

  话说当年格萨尔王降伏了北方魔王,教化了食血成性的狩猎部落,抢回了自己心爱的妃子梅萨邦吉,赶着阿卿羌塘的羊群凯旋。途经这条峡谷时,聂恰河洪波滔天,气势凶猛,横卧在前行的路上。那习惯于北部苍茫平滩的羊群,顿时乱了阵脚,咩叫声此起彼伏,山鸣水应。于是当晚只好在此露宿,并将羊群赶到峡谷阳——格萨尔王羊圈。据说有缘之人在羊圈中还能找寻到一千年前那个夜晚留下的羊粪。谁要是寻觅到那时的羊粪,仅仅以时间而言也是弥足珍贵的了,更何况还附着神通无敌的格萨尔王的气息,说不定还保留着阿卿羌塘的水土呢!

  继续沿着山谷往上爬,也许找不到“千年羊粪蛋”,但是羊圈尽头的石板上留下的岩画,足够让你惊叹几个时辰。

  以大自然为画板,用虔诚而纯净的心灵刻绘了如此精致的岩画,可谓稀世至宝。刻画的内容有宗喀巴大师的像,全版阳文绿度母颂词等。画像线条流畅,布局恰当,栩栩如生,俨然出自一位大师之手;颂辞字体匀称,比例适当,凿刻工整,非凡夫之辈所能完成。从内容看,那画像应该是格萨尔王赶走羊群400年之后的事,但是文字部分不敢下结论,从其他小的画像上看,二者可能不是一人所为。我在这些岩画下细细搜寻了半天,希望寻找到当年那位高人的蛛丝马迹,其实最后我发现我寻找的不是那位高人的名字,而是在寻找自己心灵中的那个与生俱来的“心结”—那追名逐利,一刻也不得安宁的虚荣。反观能够远离尘嚣,抛开世俗的诱惑,一个人深居大山,一锤一凿地刻下如此精美的艺术大作的人,或许早已忘记了“自己”。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荣誉在这里已经没有了尘世间的那种诱惑,地位也只是临时的代码,虔诚的心灵与艺术的审美在这里融为一体,刻画的不仅是技艺超群的佳作,而且刻画出了一个民族的精神境界!我倒感谢他没有留下俗不可耐的世俗名字。

  三

  “格萨尔羊圈”之旅结束了。我们站在1000年前格萨尔王曾经站过的聂恰河岸,看着那清纯如玉的河流,听着涛声撞击两岸石崖的声音,仿佛听到当年千羊齐咩的声浪。赶着羊群来到这样的河流面前,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让羊群渡河?当年格萨尔王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那么他是怎么让羊群渡过了河流呢?眼前这座横跨千年的天然石桥默默地回答着过往行人的疑问。

  相传,格萨尔王正为羊群过河而发愁时,他的坐骑用前蹄炸下了对面的石崖,滚落到河床形成了这座神奇的石桥。现在羊儿们可以从“桥”上过去了。我也跟着羊儿们的脚步走了一遭这天下第一座天成的石桥!说来也奇怪,石板上到处是羊的蹄印,仿佛刚从泥浆里赶过了一群羊似的。尤其在石桥的中央有一口桥眼,深约三四米,宽约五米,形似木桶。河水涨时能看到从桥眼飞溅出的浪花,仿佛巨龙腾跃,非常壮观;其声如千鼓齐擂、万马奔腾、惊天动地。桥眼边的石板上不仅有密密麻麻的羊蹄印,还有格萨尔王的脚印,坐骑的马蹄印,白额天狗的爪印。这是一本无字的史书,也是一块无字的丰碑。它记录了1000年前的某一天曾经在这里发生的那段往事。苍天作证,大地铺开了一页岩石,让亲历现场的所有生灵都盖了“手印”。

  是这里的文化走向了山水,还是这里的山水进入了青藏的文化?从那些密密麻麻、似真如幻的脚印中,我看到的不仅是神话和传奇,那可是一部史诗的入口。从这里可以翻开一部波澜壮阔的《格萨尔》史诗。自然的变迁与文化的走向竟在这里不期而遇,二者达到了形神合一的境界!石“桥”成了一种象征符号,变成了连通自然与文化的纽带,变成了“天人合一”的通道。

  这座“桥”叫“山羊(绵羊)桥”,这条峡谷,叫“木桶桥峡谷”。

  四

  自从“桥”和峡谷一并进入了《格萨尔》史诗之后,有一些高僧大德从这座“桥”上走进了自然,消失在深山峡谷中,不留蛛丝马迹,没有一丝风波传奇,山河依旧,天地如故。

  从“桥”面上满是脚印的史诗韵律中抬眼环顾两岸的悬崖,那形状不一的模糊脚印背后渐渐显示出了一行行熟悉的文字,仿佛《格萨尔》艺人脑海中显现的史诗文字一样,如梦如幻,在可读与非可读之间晃荡,在可辨与非可辨之间闪烁。用手去触摸,那真切与虔诚刻下的信仰纹路依稀可辨,脉络可感,耳边响起远年的叮叮当当声,仿佛敲打在心灵的琴键上,拨弄着人生的弦音。

  久违了,自然的天籁,我心中的梵贝!

  我辨认着崖壁上刻画的文字。有观世音菩萨的“六字真言”,有长寿佛的心咒,莲花生大师的心咒。有的清晰可辨,有的漫漶不可辨认,那些神秘的字符被一层石苔覆盖,在将要模糊的凿痕间静静地拨动着一个古老文化的旋律。

  放眼望去,满石崖尽是刻凿的文字,大大小小的、粗细不一,清晰、模糊、似是而非。看到最后时,从地上随意捡起来一块石头,不是“嗡”,就是“啊”。在我的眼前仿佛打开了一部巨大的书,一部刻满信仰与追求的书,一部记载了寂寞与苦练的书,一行融化到自然的脚印。就这样一行行、一页页看过去,目光突然碰到了一行巨大的字符,而且是刚刚刻的,仿佛还能听到小锤敲打凿子的余音。我顺着这字符追寻下去,在峡谷南口阳坡上找到了刻字的主人。峡谷南口很狭窄,从阴坡仿佛能够摸到对面的山崖。阳坡的崖高而陡峭,从山脚往上看时必须摘下帽子,向后仰起头才能见着顶部。岩壁如刀削般光滑,除了风刮过之外,连雄鹰都感觉晕眩。整个悬崖微微前倾,从河谷陡直往上高约二十多米处,不可思议地出现了一块绿草如茵的平台,上面居然还有一间低矮的土房。此情此景最能撩拨出旅人的倦意,心和脚步都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但是我终于没有走近它,我想此景此情只可在精神的天地遥望,却不可碰触那简陋的房屋。

  这位“鲁滨孙”大约是二十年前漂流到这里的。起初只是在牧户中打些短工,混口饭吃,别无他求。后来他想在“木桶桥峡谷”刻幅大字,这一刻就刻了五年。最后刻出了门道,刻出了“悟性”,把整个人都刻进去了。这里方圆十里没有牧户,尤其到了夏季牧民转场,方圆百里没有人烟。他就在这宁静的港湾里,抛弃了人世的喧嚣。白天刻字,夜里念经,从刻字的情况看,他的书法大有长进,苍劲中藏着圆润。他虽年近花甲,但说话却锋芒毕露,直刺你的心房。话语中没有什么虚假的包装,单刀直入,直截了当。我说:“咱们聊聊天。”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没什么可聊了。”我说:“我想请教一些问题,你能回答我吗?”他反应敏捷,话音未落便答道:“不能。你的问题我做不了回答。回答不了你会生气,没有这个必要。”我问:“你在这里二十多年了,想必知道一些这里的情况吧?”他却回答:“就眼前这些我们平常人看到的一堆乱石峡谷而已。”最后实在没趣,无意间话题转到棕熊上去了。一提到棕熊,他马上精神百倍,他说:“我和棕熊是邻居。我住在房里,它住在上面的岩洞。一说动物,我的故事可讲不完。”他说他房子附近曾经来过棕熊母子俩。夜晚他住在屋里,棕熊睡在门外。有一次棕熊可能饿了,就直接进到他的房子里找吃的。它东嗅嗅,西闻闻。把他也嗅了几下,最后就出去了。讲到这里,我提出了一个笨拙的问题:“你一年四季一个人在大山里不感到孤独吗?”对于一个佛门弟子,尤其像这位已经完全融进了大自然的怀抱,忘记了自我,忘记了自我存在的老人,提出这样的问题,我立即感到自己的愚顽。但是话既已出口,就索性等他的回答吧!他说:“孤独需要闲暇的时间!我现在除了时间以外什么都有。每天早上起来,我首先感谢佛祖又让我多活了一天!我现在在刻《忏悔经》。我只希望死亡来临之前刻完最后一个字。”他看了一下天空,远处隐约有雷声,几粒冰雹打在我们的身上,他既像是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最近我手上起了个脓包,没法刻字,加上今天是沐浴节,所以下到河边想洗洗秽物,时间耽误太久。我没有时间了,该去刻字了。”说着一溜烟儿似的走了。

  我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望着那轻松自如的步履和义无反顾的姿态,我醒悟到他早已放下了人世间的一切包袱。他往前迈出的每一步都和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眼前那些曾经被无名大师们点拨过的石山,那些沉寂千年的脚印和模糊的文字,也仿佛要离我而去。冰雹开始噼里啪啦地下起来,这是大自然的逐客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