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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用余生,掩盖忧伤

书名: 如梦令 作者:武丽 字数:153417

  风击长空,旌旗猎猎。大夏王在旗下歃血祭天。又一场大战开始了。

  大夏王把长刀指向幽邃的天空,他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边飘荡:主战营设立在永固城,东依无定河,西接白于山,副营寨设立在无定河对岸的龙泉山上,形成掎角之势。两处战营依山傍水,又高又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他国强敌来犯,好在大夏王从未懈怠强兵操练,他前后召集臣僚对军事政治形势做了分析,确定了“先退后进”的作战方针。

  战争进程大致可划分为两个阶段。在东西两线全面出击后又退向主营时,大夏王发动了大进攻。兵分五路,发动兵将总数在六十万以上,历史罕见。

  第一路军突袭灵州关口,斩获敌首千级,乘机夺下关隘。第二路军决黄河水,淹灌敌营,致敌军死者大半,弃地而逃。第三路军劫持敌军粮食,饿死敌军一些,万人溃散。第四路军派出奸细,引敌深入沙碛水湿地区,人马多遭陷没,损兵折马,被迫撤回。

  第五路军采取以逸待劳、步步为营的推进战术,向敌境逼近。大夏王以轻骑快速部队为先锋,利用夏国骑兵的优势——“铁鹞子”兵团,百里而走,千里而期,倏忽往来,电闪云飞,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毛乌素沙漠南缘,将大军云集在无定河中游两侧。

  敌闻讯息,登城远望,大夏兵已麇集原野,旌旗猎猎,只能仓促应战。大夏王率领的骑兵“铁鹞子”直扑营寨,喊杀冲击未果,包围了敌方。

  大夏兵占据了水寨,断了敌军的水源,许多士兵饥渴难忍,饮马尿,吮马血,最终死亡大半。活着的士兵因体力不支,最终战败。

  南征北战,对西凉军,抗南凉军,不停息地讨伐周边各国,大夏王是从不变换的主角。

  这次东征明州,战事持续很久。终于,明州王阵前落马,大夏王乘胜攻入。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洁白的汉白玉。大夏王掠取了所有的财宝,俘虏了许多嫔妃。得胜的大夏王正踌躇满志时,被明州拼命而战的将军袭击负伤,只得返道回国。

  王妃闻讯后,备轿出城,迎接大夏王。面见大夏王后,泪珠滚滚,哭得梨花带雨,让大夏王深感动心。

  “臣妾愿意替大王调教好这些俘虏的女人,让大王宽心养伤。”

  “后宫无数,只有王妃能替寡人分忧。”

  “这些财宝暂由臣妾替大王保管,确保万无一失。”

  “好。”大夏王安心地闭着眼睛答道。

  休养了半月有余,大夏王来到了冷寒宫,站在了皇甫唯一的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对雪亮的银质手镯。

  “记得先前给你的镯子碰碎了,今天,给你补上一对不会破碎的镯子。”他说着,给皇甫唯一戴好,把皇甫唯一揽入怀中,久久不动。

  当大夏王身体复原后,点名要见那些俘虏回来的美人。王妃恨恨地回答:“她们个个命薄如纸,哪有福分服侍大王?”

  “本王打算召见一次她们。”

  “她们个个不吃不喝,无论臣妾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没几天,她们相继命丧黄泉。”王妃双膝跪地,颤抖着。

  “既然这样,那就罢了。”大夏王沉吟了一下,说道。

  “臣妾请大王忘记那些俘虏,以安养身体。”

  大夏王面色温柔地看着王妃。王妃察言观色后,低声说道:“臣妾有一事,请大王做主。”

  “无妨,请直言。”

  “冷寒宫皇甫姑娘不守规矩,造谣臣妾害死了那些俘虏美人,还说藏了她们的细软,摘取了她们的首饰。”

  “这个皇甫,让寡人心烦。”

  “下个月,宫中将进行释女。”大夏王对无数嫔妃侍女宣布后,无数女子欢呼雀跃。

  “释女是谁?”皇甫唯一不解地问。

  “谁都有可能。除了王后、王妃而外,宫中的女人都有可能。”女官解释。

  “释女是什么职位?”

  “就是被释放的女人。如果大家同意,将有女人可以从宫中走出,可以回家、嫁人、生子,再不在宫里生活了。”女官以羡慕的口气说出。

  “有这样的善事?”

  “有啊,大王他宅心仁厚,故有此善举。”女官肯定地说。

  皇甫唯一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有缘由地加速。“这是一个机会,如果能被释放,自己将脱离冷寒宫,也许还有机会见到拓跋临风。”皇甫唯一想。

  “妹妹在想什么呢?”王妃悄悄地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女官一人。

  “没想什么。”

  “怎么可能呢,看你双目发亮,双腮绯红,一定在想什么激动人心的事吧?”

  “我一个宫里的女人,能有什么激动的时刻?”

  “怎么会没有呢?事在人为。这是你离开冷寒宫最好的机会。错过这个机会,你就没有下一个机会了。”

  “大夏王会同意吗?”

  “大夏王一言九鼎。如果嫔妃都同意你出宫,他不会为难大家的。”

  “嫔妃们会同意我出宫吗?”

  “你有你的具体情况啊。首先,你进宫的身份特别,大家都知道你;再者,你到冷宫以后为大家洗衣洗物,勤勤恳恳,毫无怨言;还有,你是宫里少数能识文断字的女子,不应该老死在寒宫里。大家都祝愿你有更好的日子过。”王妃握住皇甫唯一的手说。

  一席话说得皇甫唯一泪眼婆娑,她的双手紧紧捧着王妃的手,惭愧自己一直以来对她有误解。

  “妹妹,时不待人,你要珍惜机会,不能让机会从你身边溜走。你要让每个人都知道你的愿望啊。”

  王妃意味深长地说完了,带着女官悄悄地走了,正如她悄悄地来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怎样才能让大家都知道我的愿望呢?”皇甫唯一坐在灯下想。第二天,皇甫唯一逐个说情,跪拜在每一位嫔妃的面前,请求她们同意释放自己。她们都笑盈盈地答应着。

  一圈下来,皇甫唯一的膝盖跪出了血,又肿又痛。但皇甫唯一很快乐,她终于可以脱离大夏王宫了。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离开王宫呢?

  释女开始了。大夏王询问:“你们同意谁做释女?”人们一片沉默。大夏王转头问王妃:“没有人愿意做释女?”

  “是,大家都说大王待人宽厚有加,王恩浩荡,大家愿意服侍大王终身。”

  大夏王开心地笑了,连说:“好,好!”然后转向大家问:“有没有人愿意做释女?”

  “有。”皇甫唯一走出人群。

  大夏王的笑容不见了,两眼冷冷地看着皇甫唯一问:“谁同意你做释女了?寡人待你不好吗?”

  “大家会同意的。”皇甫唯一说。

  “大家同意吗?”大夏王问,一脸杀机。

  众人看着大夏王的脸色,明白大夏王的意思,鸦雀无声。

  “皇甫姑娘,本王应该如何处置你?杖毙宫外!”

  “请大王宽恕她,她乃外族之女,不懂规矩。”王妃立即求情。

  皇甫唯一愣住了。大家都窃窃私语:“王妃真好。”

  “看在王妃的情面上,本王不予追究。但规矩既然定下了,就必须执行。除了王后、王妃而外,任何一个宫女都可以出宫回家。”

  “女官跟随臣妾多年,臣妾请示大王同意她出宫。”

  “大家同意吗?”大夏王问。

  “谁不同意?”王妃看着大家问。

  “同意。”大家齐声回答。

  在成群嫔妃中,皇甫唯一看见大夏王看她时,眼里闪现着另一种光。

  皇甫唯一看着众人开心的笑容,心里一片迷茫。但是,她也跟着笑,她的笑容里有芳草一样的安静,她用安静掩盖了多年的忧伤。

  别人不曾走进她的心房,听不到忧伤,也察觉不到忧伤。那些芳草长在她的左心房,喂养着憨萌的小花熊。那忧伤一直跟着芳草,一直播放着低低的音符,忠实地做了她青春的背景音乐。她深陷其中,不知道这样的曲调就是忧伤的音乐。

  高耸的宫墙,由淡青色的石头堆砌而起。

  皇甫唯一站在宫墙里,仰望天空。天空中的小鸟多么自由啊,那是因为小鸟有一对翅膀啊。“我有一双手一对脚又怎么样呢?”皇甫唯一想:“如果我能逃出去,小花熊也一定能。”

  在漆漆的夜色里,在人声寂寥的冷寒宫里,皇甫唯一突然变得那么勇敢。尽管皇甫唯一的轻功被胡景刀的暗器废了许多,但她运气施展,还是可以飞上墙头。墙外是一条护城河。

  跳下去会湿了衣服,皇甫唯一想。

  皇甫唯一趴在墙头,匍匐移动,希望能找到有小桥的地方,然后跳下去。王宫巡逻队的火把出现了,皇甫唯一静止不动,紧紧贴在墙头上。火把远了,皇甫唯一继续前进。可是,她发现,在冷寒宫这清冷的地方,压根儿就没有一座小桥。

  夜色更加深重。皇甫唯一决定离开宫内。

  皇甫唯一落在水里,冰冷的河水让她颤抖。她游向对岸,爬上岸边,站起来,顾不上拧一拧湿淋淋的衣服,顺着林间若隐若现的小路急速前进。

  林间的小鸟被皇甫唯一惊醒,飞起来了,盘旋在半空,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声。那声音在她听来似乎响彻夜空。她只好轻轻地移动脚步。

  半弦月升起来了,皇甫唯一翻上了山头,向南望。南面有一条宽阔的大路,那应该是军用道。只要顺利穿过官兵把守的军用道,她就回到了故乡的怀抱。

  啊,故乡,还有皇甫唯一的爱情,都在南面的山河里。皇甫唯一按捺住激动的心跳。“雁南飞,是为了生存,我逃跑,是为了自由和爱情!”月光下的山河无限美好,像童谣,像亲人的怀抱。

  下山,下山,皇甫唯一与大道越来越近。

  把守的军人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看着皇甫唯一湿淋淋的样子,挥了挥手,就放皇甫唯一过去了。皇甫唯一抬眼一望,前面好像有乌云。乌云下的大道上,站着整齐的军队。

  皇甫唯一无路可逃,只能向前走。

  “呵,没被乱军砍死!皇甫姑娘,你知道多少出宫的女子已经死无全尸,你命大呀!”这声音像魔咒,让皇甫唯一立定如松,她不想看到大夏王轻蔑的笑容。她闭住了眼睛。

  “衣服湿成这样,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何体统!”

  是谁拉走了皇甫唯一,是谁换了她的衣服?皇甫唯一不想明白。她就想弄明白一件事:大夏王怎么会在这里?

  夜晚又来了,皇甫唯一还是站在宫墙内。

  从王宫的东头,至王宫的西头,悲凉的暮色渐渐四合,皇甫唯一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瓷质的罐子,承接着无数悲凉的暮色。虽然很饿,但她毫无进食的欲望。她想,只有在远离后宫的山野,才能看到银河的清澈,天空的圣洁。

  皇甫唯一仰望天河。

  她想念山村的水,想念山村的空气,还有皇甫唯一留在山村的恋和爱。皇甫唯一知道,自己的所爱,自己的所恋,只不过是红尘中的昙花一现。

  在苦涩的日子里,皇甫唯一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笼中的大雁,把心动的瞬间反复演练,反复回忆。

  小花熊好像懂得她心里的悲哀,一声不响地陪在她身边。皇甫唯一坐下来,抱着小花熊毛茸茸的身体,下巴抵在它的圆脑瓜上,无力地问道:“来这里陪着我受苦,后悔吗?”

  小花熊摇摇头,好像在说:“我就要陪你度过苦日子。你曾经给我的伤口敷药,为我采摘新鲜的嫩叶,喂我吃萝卜、桃子、瓜果,还带着我玩,我记着你的恩情。”

  距离冷寒宫不远的地方就是牛羊骏马的圈舍。

  圈舍不远处,就是草窖,草窖里的草垛有两米多高,由冬麦秆和荞麦秆绑成,一层一层摞起来,整齐地码在草窑里。

  草窑的右边,辟开的小方块地畔上,红柳顶着淡紫色的花穗,地里长着两寸高的豌豆苗。豆子是皇甫唯一半个多月前撒进泥土的。再有十天左右,豆苗上将开出蝴蝶一般的花朵,白色的,紫色的,现在小花熊的牙齿在豆苗上“嚓嚓嚓”地响着。

  皇甫唯一蹑脚蹑手地溜进了草窑,寻找一个藏身之处。冬麦秆淡黄色,荞麦秆紫红色,她踩着两种颜色的草垛,拽着绑在草垛上的草绳,一层一层悄悄地爬上去后,眼睛望着草窑门口,门口一无所有。她平趴在草垛上面,隐藏了自己。紫红色,淡黄色,还有门口薄薄的太阳光,皇甫唯一的视线在三种颜色里来来回回地停留,支着耳朵,等待一个声音响起来,最好是焦急的声音。

  小花熊的叫声从门口传进来,皇甫唯一听见小花熊撒着欢儿蹦蹦跳跳地跳进了草窑的声音。她屏着呼吸不出声。

  小花熊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听见它有些着急。她继续屏住气,不答应。她听见了小花熊在草垛下面往上面跳的声音。她一动不动。往上跳的声音又响起,“咚”——小花熊摔在地上的声音飞进她的耳朵,她立即探出头。小花熊已经站起来了,两只眼睛望着她,一副开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