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度尽万劫回头看
书名:
胭脂河 作者:红叶李
字数:193049
栗红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最痛恨的人是惠秀珍,自己一切的不幸都拜她所赐,是她不顾姐妹之情、不顾廉耻地勾引了自己的老公崔建军,使她的颜面尽失,使她始终摆脱不了被老公嫌弃的怨妇形象。正因为如此,她不愿意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联系,总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如意,在姐妹面前抬不起头。一想到这里,栗红会更加痛恨惠秀珍,即便是在她遭遇了家庭变故,沦落到在桥头以卖豆腐为生,她都不觉得解恨,认为她是罪有应得!
栗红一直觉得自己是那种“开窍”比较晚的人,不像自己的那些结拜姐妹,从小就有心眼,就有将来生活的打算。而自己对于生活的打算是被迫从惠秀珍破坏她的婚姻生活开始的。在此之前,她无忧无虑的童年,父母安排好的婚姻,她原以为她会这么幸福地过一辈子,没想到这一切都让自己最好的姐妹惠秀珍给破坏了。在父亲、婆婆和及时到来的儿子的共同努力下,她总算是保住了婚姻,可是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打算呢?
婆婆在世的时候私下里对她说:“小红呀,你要学会抓住男人的心,把他照顾好了,你叫他离开你,他都不离开你了。”栗红内心里也拿自己同惠秀珍做比较,自己没有惠秀珍高挑,没有她会穿衣服,可是自己比她丰腴白皙,以后在穿着打扮上,栗红学会了多用心思。在和崔建军的相处上,她学会了多用一点心思,不再像以前,温柔、热情、撒娇一股脑全盘托出,而是收缩自如,该出哪一招时出哪一招。公婆在世的时候,栗红尽心尽力地照顾好公婆,不是因为与他们的感情有多深厚,而是他们的儿子与他们感情深厚,她这么做,是做给他们的儿子看的,她要他感动而不再离开她。栗红的父亲说:“小红,你永远记住一点,你要时刻抓住家庭的财政,你抓住了家庭的财政和儿子,你就守住了这个家。”生完孩子以后,栗红主动在他们承包的宾馆上班,负责开票、收钱。不管后来带孩子、做家务有多累,她都一直坚持着。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慢慢增加,她对自己的婚姻就多一份安全感。
在仇恨中度过了十年,在战战兢兢的婚姻保卫战中度过了十年。起初的几年有婆婆站在她这一边,怀了孩子以后,崔建军不再提离婚的事情,可是她知道,他和惠秀珍的来往并没有间断。后来,惠秀珍家出了变故,两人终于断了来往,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没有想到,没过多久,崔建军又与别的女人有染。栗红欲哭无泪,她知道崔建军是真的变坏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纯洁的、不经世事的少年。她痛恨崔建军,但是,她更加痛恨惠秀珍,是她勾引了他,使他变坏的。栗红知道崔建军在外边的那些事后,没有同他争吵,她没有精力同他吵闹,她要聚集精力管好家里的财政,管教好儿子,这才是她在这个家中所能触摸到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年少时对崔建军的柔情爱意在日渐逝去,她的心在不时泛起的仇恨中结成厚厚的茧子,又冷又硬。崔建军没有提出离婚,只是十年间,他却从来没有间断过在外边找别的女人。崔建军交往的女人,有的是结了婚的,有的是没结婚的,也有风月场上的。栗红不再过问他这些事情,只要存折上的数目在增加,账簿上的钱不少,崔建军按时督促儿子写作业,定期带儿子去游乐场,偶尔陪她上街买衣服就行了。
栗红常常在想,人生只能如此,匆匆过往的人群中,能有几张笑脸?而堆满笑容的面孔,有几个是真正幸福的?得意一时的惠秀珍不是整天在辛苦地做豆腐、卖豆腐吗?活该!看她见天日在水里浸泡的手再如何去勾引男人!可怜的六姐小叶子,从小那么聪明,小小的年纪就那么幸运地被招进县艺术学校,由此摆脱了农民的身份,可是后来又怎么样?不也是一样经历了失败的婚姻,没有了正式工作,至今还是孤身一人吗?心高气傲的五姐苏小卉,嫁了个不成器的农村丈夫,安宁的日子没能过长久,离婚、母子分离远走他乡,至今漂泊不定,没有归宿。大姐王彩霞和三姐燕子毕竟是念了大学,王彩霞还算有福气嫁给了暴发户铁蛋,可是听说离婚了。可怜呀,二姐张爱花,年纪轻轻,来世上那么一遭,就无声无息地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栗红由自己的人生,想到别人的人生,她想起年少时结拜的姐妹,想着她们现在的生活,想到她们辛酸曲折的人生。想到这些,她冰冷的心没有丝毫的悲悯,她甚至在心里冷笑,大家都是同样的命,没有人有权利嘲笑她的生活!她从别人凄凉的人生中得到的不是悲悯,而是些许安慰,甚至是快感!一个得不到爱的女人,灵魂已近乎枯萎!
十年的时光,老去了青春的容颜,养大了一个十岁的儿子。十年间的仇恨,使栗红的心变得又冷又硬。她没有朋友,有的只是一些聊天的对象,从彼此的闲聊中获取一些生活的谈资,以对照自己的生活,获取一丝快感。栗红的生活中,她让所谓的爱情、友情统统地去见鬼!十年间她没有主动同昔日的结拜姐妹联系,什么结拜姐妹?亲姐妹还相互陷害呢,更何况结拜的姐妹!惠秀珍那样对待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在这个世界上她只相信存折和自己的儿子。
崔建军的生活又有了新的变化,他开始在自己穿戴整齐的衣领上喷洒香水,每天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开始的时候,不管多晚,他还能够回家,后来,他干脆隔三岔五地不回家,在外边过夜了。
起初,崔建军在外边有女人的事,栗红有所耳闻,但是,她已经麻木了,她的底线是不管他在外边如何,只要能按时回家,只要经营好他们的宾馆就行了。可是,后来,崔建军干脆就不回家了,每天处理好宾馆的事宜,就直接去陪那个女人了。
栗红没有想到十年以后,游戏人生的崔建军竟然又迷恋上一个女人。
栗红怎么也不敢相信,十年前的事情又一次在她的生活中重演,崔建军向她提出离婚,而且态度很坚决。崔建军直截了当地说:“存折和房子归你,如果你愿意,承包的宾馆也可以归你经营,儿子的事你自己决定。”崔建军对她的口气压根就没有商量的余地,是深思熟虑后的最后通牒。
栗红明白自己的一生就这么错了,十几年的婚姻保卫战,她不知道自己保卫了什么,自己得到了什么。衣食无忧的生活吗?养了十岁的儿子?十年前是疼爱自己的婆婆和父亲帮忙保全了他们的婚姻,而十年后,婆婆已经离世,父亲已经衰老,儿子尚未成年,她要拿什么来保卫自己的婚姻?和崔建军吵闹吗?崔建军自从与她摊牌后就很少回家,吵闹也逮不着对象。栗红欲哭无泪,她决定以沉默对付,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和他离婚的。
和崔建军交往的那个女人,主动约见栗红,说是想和她好好谈一谈。尽管大家同在一个小县城里生活,栗红只是耳闻,却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她决定去看看,令崔建军痴迷的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妖女。
在约好的茶楼前,栗红看见了惠秀珍的背影,高挑的身材,挺拔平展的背,修长的双腿。是惠秀珍,是她死也忘不掉的、痛恨不已的身影。栗红揉了揉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背影,许久她才走进茶座,她有些恍惚,她眼睛里摆脱不掉那双她所憎恨的长腿。那个身影一直跟着她走进茶馆,坐到她的面前,她这才注意到这个酷似惠秀珍身影的女孩,并不是惠秀珍,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那个女孩落落大方地冲着她说:“大姐,我认识你,我知道你们的婚姻早就没有感情了,你放开崔哥吧,这样大家都好过。”
栗红和那个女人对面而坐,她一句话也没有说,那个女人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她的脑海里呈现的全是惠秀珍。崔建军和惠秀珍当年在一起的情景在她眼前历历重现。直到她看见了今天坐在对面的这个女孩,她才明白,崔建军曾经真心地喜欢惠秀珍,这么多年她一直在他心里。而自己,同这个男人生活了十多年,始终都没能走进他的心。当年少不经事,以为婚姻是件东西,别人抢了,一定要争,整个家人帮她保卫了这桩婚姻,然而她最后得到的却是把自己包裹得越来越厚、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坚硬的心,她的心一直浸泡在痛苦中。
她一直痛恨惠秀珍,认为是她破坏了自己的幸福,然而自己的婚姻有幸福可言吗?
离开了茶馆,栗红不由自主地走向县河桥头,大老远她就看见正在忙碌招揽顾客的惠秀珍。惠秀珍像一块磁石一般地吸引着她不断靠近,她直接冲上去,拨开人群,拥抱住惠秀珍,叫了一声“四姐”,便晕死了过去。
惠秀珍被栗红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赶紧送她去附近的诊所。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她知道这位可怜的七妹一直生活在痛苦中,尽管自己当初也恨透了她,可是遭遇了生活的种种变故之后,她不再恨她,就算栗红后来在卖豆腐摊子跟前,当众羞辱她,她也原谅了她。她一直想找机会和七妹重归于好,可是十多年来她一直视自己如仇人一般。今天,栗红主动叫她“四姐”,使她又想起了她们上初中时的姐妹亲情,她意识到七妹的生活又有不小的事情发生。
大家同在一个小县城生活,关于崔建军的生活作风问题,惠秀珍早有所耳闻,可是,自从丈夫严严出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被曾经令她神魂颠倒的男人牵动过,那一段陈年往事永远地压在了心底,再也没有翻腾。后来,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艰难地生活,崔建军找过她,想在生活上给她一点帮助,也被她冷言拒绝了。一见到他,她就想到严严,她就觉得是自己杀死了严严,她就陷入了不可饶恕的自责。后来,他们就成了陌路。崔建军在外边寻花问柳的事,她只是觉得栗红可怜,有时候也在自责,是不是自己害了栗红,可是自己的日子也如此艰难,那又是谁害了自己呢?惠秀珍在想,这一切都是命,是那张冥冥中看都看不见的大手掌,在翻云覆雨,在操纵着这一切,任谁都躲避不开!
栗红醒过来以后,没有说自己的事情,只是坚持要回家。惠秀珍提出要送栗红回家,栗红没有拒绝。一路上,两人始终默默无语,栗红任她搀扶着,一起行走。
哀莫大于心死!几天后,栗红很平静地和崔建军办理了离婚手续,儿子她自己带,房子和存折归她,承包的宾馆她自己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