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天使梦魇
书名:
胭脂河 作者:红叶李
字数:193049
十五岁的赵春燕朦胧中有着对自己未来恋情的幻想。她幻想着有一天,在一个美丽的海滨,自己一袭白色的长裙,飘逸的长发,漫步在沙滩上,不经意地一回头,一个俊美的少年,满眼柔情地望着大海,然后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接着一起谈学习、谈生活、谈理想;多次情投意合的交谈后,成为手牵手在海边散步的恋人。这些是偶尔在燕子脑海中闪过的幻想,尽管自己的家乡离大海很遥远,自己还没有穿过白色的连衣裙,但是她还要固执地这么去想。多少年后,经历了世事沧桑,燕子早已模糊了当初的这种幻想,有时不经意在脑海里一闪,她也会觉得这似乎是她在少女时代做过的一个梦。
可是,燕子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这样被卷入了一个感情的漩涡。
十五岁的那年夏天,中考前夕,大庙镇突然流言四起,这流言起源于写有“燕”字的一张纸条。
一天傍晚,陈民喝得半醺,拿着一瓶酒,跌跌撞撞地走进韩子清宿办合一的房间,嚷嚷着要韩子清陪他喝酒。彼时,韩子清正在发呆,他原本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欢和陈民这样不学无术、品行不端的人打交道,可是,陈民偏偏总是喜欢找他。在陈民看来,俊朗健硕的韩子清简直就是一个另类:平日里,中小学的几个年轻女教师围着他转,取悦讨好他,可是他的朗目剑眉,都很难为她们抖动一下;大家同住一院校舍,晚间同事们喝酒、打牌,他从不参与;同事们想找他聊天扯闲传,他却在自己房间的墙壁上贴上“请君闲谈莫过十分钟”的字样。越是这样,陈民越喜欢找他,这样自律的男人,他的内心是一个谜。
那天晚上,韩子清喝了几杯酒,在陈民的“循循善诱”下,话多了起来。他说自己青睐的女子应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韩子清自顾自地吟诵着诗句,陈民只听出了巧笑、美目等字眼。韩子清的思绪飘忽到胭脂河畔,他眼前呈现出那个少女的倩影,他情不自禁地对陈民说:“她有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韩子清醉了,陈民扶他离开书桌去床上,一张教案纸从桌上滑下。陈民捡起来一看,偌大的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小小的“燕”字,陈民心里纳闷,把纸片翻过来,看见了一行小字:“你明亮的双眸谜一般地吸引着我,于是胭脂河便成了我梦寐以求的地方,长长的青石峡谷留下了我如痴如梦的遐想。午后,散步在青石峡,成了我一天最美妙的时光,我想,你便是上天赐给我的那个姑娘……”陈民登时大脑清醒,一下子联想到学生赵春燕。看着酒醉酣睡的韩子清,陈民脸上露出了一丝嘲笑,心想,到底是男人,大家都一样!
陈民窥探到韩子清内心的秘密,却并不打算声张,毕竟人家是未婚的青年,有点隐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事情坏就坏在陈民荒诞无耻的私生活上。一天,他在和镇子上的女人月娥打情骂俏,赵春燕姐妹几个正好放学经过,陈民瞟了一眼燕子,顺口说了句:“那是韩子清的菜!”月娥一愣,一副探秘、暧昧的神态,追问发展到什么程度。陈民遂说出他看到纸条的事情。
生活如一个浅口的盘子,无知的人总喜欢用浅薄的想法去诠释。有一团火苗在月娥胸内燃烧,她要把这个“惊人的消息”尽快吐出去,不然她一定会被憋死。刚一转身,月娥就把“消息”说笑给邻家嫂子,嫂子用暧昧的神态,绘声绘色的语言传播着流言,不出半天工夫,大庙镇街道的小媳妇、大姑娘都在窃窃私语。等传到韩子清的耳朵里,变成了“韩子清约自己的学生赵春燕在胭脂河畔、青石峡口幽会”,还有比这种说法更难听的,有的甚至说得有鼻子有眼,似乎亲眼看见什么似的。
流言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滋生、蔓延,经过一颗颗粗俗的心,随心所欲地漫入雾气沉沉的胭脂河,添盐加醋地浸入大庙镇,弥漫在镇子的上空,弥漫在每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混淆视听。韩子清,好端端的一个山外人,为啥被分配到山里来教书?在学校就不是一个好东西,被贬到山里来了;来到山里,还不安心教书,勾引女学生!燕子那女子,别看年纪小,猴精猴精的,你看那一双大眼珠子,骨碌骨碌转,满脑子主意,和她娘当年一个样——
燕子娘,河南南阳人,十三岁随娘来大庙投奔她爹林先生。林先生是文化人,早年间林家是当地殷实人家,家有良田,雇有长工。他年轻时外出求学,诗文书画颇为精通,科学民主新论略有了解。正当踌躇满志、报效国家之际,家里给定下一门上好的亲事,当地名门望族李家三闺女。李家家教严格、思想开明,很早就接受新思想,女孩一律都不用缠脚,行动自由,但不去外边读书,家里请了先生专门教女孩识字,更多的是在家学礼仪,练习女红。男孩到了一定的年龄则一律到南阳府念书。李家看重的是林先生的才气,定亲以后,李家老爷以抗战胜利后国内形势不明朗为由,催促林先生回家早日完婚。林先生返乡,娶得知书达理、贤淑美貌的娇娘,亦不再外出奔波,守在家里读书作画,间或被县里叫去抄写文书。女儿,也就是燕子娘出世后,她记事的头三年,享受了富足的家庭生活,她常去外公家里,对大户人家的排场、规矩,也算略有见识。
十年后,林先生云游至商山,看到这里山清水秀,欢喜地居住下来,在大庙镇街道帮人看病抄处方,帮山里人辨认药草,讲解简单的药理知识,结识了几个在当地颇有威望的朋友,遂有举家迁户至此的意愿。于是,家书妻儿,言称找到了宜于养生的地方。大家闺秀出身的燕子的外婆,恪守“夫为妻纲”,遂带着娇儿幼女,来到大庙落户。谁料世事无常,燕子娘的爹却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可怜的燕子娘孤儿寡母,流落他乡。
燕子娘从十三岁起,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和娘一起承担起养育弟妹的责任。燕子娘看到大庙周边的沟坡里长满桑树,就用自己带来的蚕卵偷偷地养蚕、收丝,拿到街上去卖钱,被工作组的人抓住了,她伶牙俐齿,讲了一大堆养蚕的好处,且反问工作组干部:既不浪费沟坡里野生的桑叶,又不会耽误下地劳动,为何不能养蚕呢?工作组年轻的干部,被她说得张口结舌,不好驳斥,只得送她回家,交给她娘管教。谁知,后来那个工作组干部竟托媒人上门提亲。工作组的干部是县上派下来的,端着公家饭碗,人长得白净,燕子娘有些心动,可是,燕子的外婆却坚决不同意,她一门心思要把闺女嫁给前来提亲的燕子爹。自幼家庭教养良好的老太太,在经历了大半生的人生跌宕起伏之后,自有她辨识人的功夫。她说,当年她们母女初到大庙,丈夫重疾病危,她前去买药,因为钱不够而急得险些要向人下跪时,是身为药店调剂员的燕子爹看她们外乡人可怜,拿出自己仅有的五元积蓄,垫补了药费,还给燕子娘的小弟弟送了半块烧饼。老太太说,三岁看老,燕子爹本性醇厚,娶了自己的大闺女,定能照看好自己的一双小儿女,也能为她养老送终。燕子娘看不上黑不拉叽的燕子爹,想跟着工作组的干部走,却不忍心离开苦命的娘。最终还是听了娘的安排。
这个事件在当时很轰动,大庙镇街道有待出嫁的闺女的人家,都很不服气:逃荒而来的人家闺女,吃公家饭的干部为啥偏偏会看上?被抽调到公社卫生所当调剂员的燕子爹,多厚道的小伙子,有那么多的好姑娘想嫁给他,而他却偏偏娶了她?那妮子一定不简单,有狐媚劲,会勾人!粗俗的内心下着鄙陋的结论,以减轻内心的不满。多年的往事渐渐被新的流言替换,而当燕子长到当年娘那么大年龄的时候,如同往事重演,同样引起了人们的嫉妒和愤懑,更多的则是无聊的人们为了给平淡无奇的生活增加一点谈资罢了。
关于她的流言,燕子是最后才知道的。大姐王彩霞对人们这么过分地议论燕子和燕子娘实在看不下去,悄悄地告诉了她。随后,几个姐妹才陆陆续续告诉她人们的各种传言。燕子登时就哭了,她不知道娘听了这种传言,会怎么想。当燕子红肿着眼睛跑回家不知道该怎么对娘解释时,娘却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红肿的眼睛。那天晚上,娘陪她睡在一个被窝里,娘把她揽在怀里,又一次详细地给她讲述了娘小时候在她外婆家过的优渥的生活。娘说,她外婆家是个大家庭,兄弟妯娌孩子几十口人,加上丫鬟、长工,上百口子人,为一点小事,都会有口舌之争。丫鬟、老妈子做活时最喜欢叽叽喳喳,说长道短,编撰传播流言。老太爷常常教导子女儿孙,决不要理会下人的流言,每个人做好自己的本分,流言自会烟消云散。娘抚摸着燕子带泪的双颊接着说道:“记住,你现在的正事就是好好复习,争取考上中技。你把书念成了,离开这里,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了。”那一夜,燕子睡得很香,她做了一个甜甜的梦,梦中有娘,有外婆,有从未谋面但经常听外婆和娘提起的娘的外公、外婆……
燕子放心了,娘不认为是她的错,是对她最大的安慰。可是她还是恨透了那些恶毒无聊的长舌妇,恨那些流言蜚语,恨透了家乡的愚昧落后。从那时起,她就发誓要好好学习,争取远离这个偏僻、愚昧的地方,将来一定要过上另外一种生活。
韩子清是燕子最敬仰的老师之一,她很喜欢听他的语文课,尤其是喜欢听他念他写的文章。韩子清教课认真负责,燕子把他当作自己的榜样,她也想将来报考师范,毕业以后回到镇子上,像韩老师一样做一名优秀的语文老师。到时候如果还能碰上韩老师,她会向他学习,一块儿切磋教学,一块儿谈论文学,然而,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管她多么痛恨街道上的长舌妇,但是事情终归是因韩子清而起,让她无端地受到了如此非议。一想到这里,燕子就有些恼韩子清了。她也有些慌乱,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韩子清,该怎么去上他的语文课。她这才记起,韩子清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给他们上课了,他们的语文课基本已经学完,由另外一位女老师带领他们班复习。谢天谢地,韩子清请假了,不然怎么去上他的课呢?燕子在心里祈祷,韩子清不要回来。这祈祷可灵验了,直到中考,燕子都再也没有见到韩子清。
终于熬完中考,成绩出来后,大庙中学初三两个班的毕业生,只有张爱花一个人考取了中专,燕子、王彩霞和另外一个男同学考上了重点高中。苏小卉和惠秀珍落榜了,这对她们来说,也就意味着将永远与学校无缘。
新的学期开始了,张爱花去了州城读师范,她一想到自己即将摆脱农民身份,就禁不住沾沾自喜,一边庆幸自己的好命,一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燕子和王彩霞进入县城重点高中读书,这对她们来讲已是非常幸运了。新的学习环境,新的生活,燕子庆幸自己离开了大庙,她满心欢喜地以为从此就可以把韩子清带给她的影响彻底抛掉,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会继续困扰她两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