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tting

4 苦命胭脂

书名: 胭脂河 作者:红叶李 字数:193049

  斗转星移,转眼六妹江莲叶去艺校学戏快满三年了。苏小卉和大姐王彩霞、二姐张爱花、三姐赵春燕、四姐惠秀珍也快初中毕业了,七妹栗红上初中二年级。中考在即,几个姐妹进入紧张的复习之中。十四五岁的孩子,有了对未来生活的思考和努力,可是未来的生活,到底会是什么样子,每个人都不可能知道。

  几个姐妹中,苏小卉的学习成绩相对差一些,家境也最为贫寒。苏家的祖上是从湖北一带逃荒来的“下户人”,在这秦岭深处的大庙镇落户,靠的是吃苦耐劳、勤俭持家。

  苏小卉的爷爷孩童时就跟着自己的父亲在山野和田间讨吃食,练成过日子的好手。他种庄稼,在方圆几十里都叫一个好:阳坡地种小麦,阴洼地种苞谷、土豆;河套地栽种水稻,平展的田地种上茎麻;房前屋后,犄角旮旯,栽瓜种豆。尽其所有,充分利用。遇到天气大旱,阴洼地的苞谷、土豆丰收;雨多水涝年间,阳坡地的小麦有好收成,阴洼地长不成的庄稼就只能喂猪养鸡,贴补家用,瓜果搭配着,勉强可以耐活一年。

  茎麻种在平展的田地里,旱涝都是有收成的。苏家爷爷会侍弄茎麻,他种的茎麻长得又高又直,麻籽饱满,出油率高。当地麻籽榨的油,其香味赛过芝麻油,号称“香油”。茎麻长势好的年份,苏家榨的麻油,除去留给自家食用的,还可以拿出一部分到山外去换钱。当然,拿到山外换钱的主要还是茎麻的外皮纤维,即麻丝。秋寒时,苏家爷爷把收割好的茎麻去籽扎捆晾干堆放,待到数九寒天,拉到泉眼边的涝池里沤泡,待到麻皮脱胶,捞出晾干。扯下的麻皮,留下少量的麻丝做家用(搓麻绳、纳鞋底),其余大部分被苏家爷爷扛到山外换钱。因为当地的麻丝纤维极好,苏爷爷卖麻丝换来的钱,又被换作上等的棉花,扛回来,供家人纺线织布做衣裳。多出的银钱则换些细粮改善伙食,更多的银圆藏在瓦罐埋在堂屋的脚地下。

  苏家爷爷过日子,精打细算、井井有条,对待独苗儿子狗儿,也就是苏小卉的爹,更是细心呵护,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到手上怕冷着,从小好吃好喝尽饱。狗儿从小就是坑爹的痞子:山里人日子苦,白面短缺,见天吃的都是苞谷面窝窝头,狗儿从小吃小灶白面馍馍;过年时,家里蒸白面馍馍,他偏偏要吃黄面窝窝头,大年初一,哭闹着,苏家爷爷只好手牵着儿子在街坊邻居家讨要窝窝头。

  苏家爷爷自己大半辈子吃苦,舍不得独苗儿子吃半点苦头,平日家里地里的活,自己料理得好好的,从不让儿子插手,一心让儿子念书。新中国成立前,狗儿已经上了三年学堂,新中国成立后,接着读,读完小学,读中学,一直到高中毕业回家。麦收季节,人们忙着“龙口夺食”,狗儿却捧着一本书在后院看书,苏家爷爷累死累活也不弹嫌儿子一句。后来,入社了,狗儿却不能按时参加劳动,他爹四处求人,狗儿才被抽调做了民办教师。当年,苏家用一罐子银圆迎娶了胭脂河畔最漂亮的姑娘——貌若天仙的小卉娘。不久,苏家爷爷作为漏划地主成了被批斗对象,不久便去世了,苏家快速败落,苏小卉的爹也因生活作风问题被劳教三年。劳教完了回家后,狗儿却不能按时参加生产队的劳动,还经常发脾气、打老婆。可怜的小卉娘,在缺吃少穿的境况下,还要伺候这么一个老爷痞子,只能忍气吞声抹眼泪,及至小卉出生后,小卉娘就有点疯疯癫癫,精神失常,不久,就离奇地失踪了。

  因为狗儿是能写会算的文化人,又做了多年的生产队会计,靠投机取巧拿工分过日子。包田到户后,村民的生活都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善,可苏家相对而言更差了。苏小卉的爹不好好种地,每年收的粮食都不够吃,年年靠政府扶贫救济,苏小卉的哥哥到了婚娶的年龄,却因为家里的窘迫和爹的坏名声,打问了几家姑娘,都被回绝了。在这种情况下,苏小卉还能坚持读完初中,已确属不易了。

  苏小卉自小没娘,家庭状况更令她感到自卑,总是觉得自己不如其他几个姐妹。赵春燕的聪颖和灵气是人一眼都能看出来的,处处得到的是赞赏和羡慕。张爱花活泼、开朗,学习成绩又好,家里景况相对好一些。王彩霞很乖巧,成绩又好,也在老师表扬之列。惠秀珍虽然学习不怎么好,可是她母亲是镇供销社售货员,前几年她随母亲“农转非”,成了商品粮户口,等到初中毕业就可以参加县上统一的招工考试,去国营单位做正式的工人。七妹栗红,比她们小一岁,低一个年级,学习也不怎么好,但她父亲能说会道、头脑灵活,是大队支书,家里是大庙镇首先富起来的“万元户”。苏小卉常常在内心把自己和好姐妹对比着,越想她越自卑,十四五岁的年纪就开始郁郁寡欢,和姐妹玩耍时,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与其他姐妹不交心。这种情况,只有在体育课上,才能得到平衡。体育课上,身材高挑的苏小卉是最引人注目的,长跑、短跑、跳高、跳远,都是她的强项,经常会受到体育老师陈民的表扬,更重要的是,体育老师陈民对她的关注远远超过其他几个姐妹,这多少使得她的内心得到一些平衡。每当这时,她的内心是喜悦的,这多少满足了女孩子的虚荣心,因此,小卉的内心是多少有点感激陈民的。

  体育教师陈民其实是一个缺乏知识、没有文化、内心空虚麻木、卑鄙下流的人。民办教师转正,在中学教书,拿着稳定的工资,衣食无忧,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生活了。他没有多少文化知识,对书籍也不感兴趣,生活没有多少压力,不求上进也没有机会做官,不图发展也没有机会发展,每天除了上几节体育课,就无所事事。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山里,还是比较落后的,小镇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镇上吃公家饭的人,消遣就靠喝酒和打麻将。陈民一打麻将就输钱,后来就不打麻将了,喝酒的时候居多。几杯酒下肚,人就开始有些晕乎,人一晕乎就开始琢磨女人那点儿事:自己的老婆是不用琢磨的,街道北头黑蛋的老婆真风骚,拧着屁股走来走去,见着吃公家饭的男人就打俏;学校对门杂货店的老板娘真有味道,奔四十的人,腰还是那么细,一双满胸的大奶子,最勾人的是眼神,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当壮年的汉子、花甲的老头,照单全收,眉眼乱飞;街道上的月娥最瓜,仨瓜俩枣,三五下就能搞定了。陈民觉得很刺激,枯燥乏味的生活有了乐趣。这种污秽的事情做得多了,刺激也就渐渐小了,他又开始把目光转向学生,一些发育早熟的女学生也开始有了女人的韵味——稚嫩的脸蛋,微鼓的胸脯,简直就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想着是学生就更刺激。陈民谈不上爱与不爱,他就是寻求刺激,更谈不上道德感,他觉得男女天生就是做这种事儿的。他也知道大家都讨厌他,索性就更加不管不顾了。

  陈民很早就垂涎于胭脂河畔的几个美少女了。他最终把目光锁定苏小卉,是经过反复权衡的。陈民很荒诞,兽性十足,但他却很会自我保护,能做到不惹火上身。凡是与他有苟且之事的女人,都是一些自甘下流或者是吃了亏也不敢声张的胆小懦弱的女人。对学生他也得逞过,都是一些学习比较差,升学无望,且家境贫寒、父母很老实的离家较远的住校生。找机会给学生提供方便,喝点开水,塞几张饭票,如果不拒绝,就可以找机会下手,而这种学生一般吃了亏,也就自己认了,不会张扬惹事。

  几个美少女是走读生,不住校,每天在自己家里吃饭、睡觉,很难找到机会下手。赵春燕、张爱花学习好,太招人了,关注她们的人太多,不能动;王彩霞,谨慎、胆怯,好接近,但她父亲是民办教师,在镇小学教书,弄不好会惹出事;惠秀珍是学校对面杂货店老板娘的女儿,当然不能动;栗红的父亲是大庙镇北村大队支书,更不敢惹。苏小卉,在体育课上得到他的表扬后,表现出了很明显的喜悦,这便使陈民有了可乘之机。

  在离中考只剩下两个月的时候,陈民终于找到了机会。一次体育课上,自由活动,苏小卉站在操场边,陈民装作若无其事走到她身边,有意无意地说:“该毕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苏小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吭声。她的内心很悲凉,大庙初级中学每年考上高中的也不过三两个,而自己考上高中的希望很渺茫,高中都读不了,将来怎么能走出大山,怎么去山外找娘?陈民接着说:“你在你们班是很有优势的学生,你的体育成绩很不错,争取去读高中,将来报考体育类的大学很容易。”似乎有一丝希望在苏小卉心中升起,苏小卉抬起头,看了看陈民又低下头。陈民觉察到苏小卉的内心反应,趁机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我会以你体育成绩优异竭力向高中推荐你的。苏小卉有些激动,虽然她不十分相信陈民所说的话,但是她内心对于自己渺茫的未来升起了一丝希望,她宁愿相信是真的。陈民肮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觉察的淫笑,这些都是苏小卉这样年轻的女孩不易觉察的。“好好复习吧,这个消息不要告诉别人,我会尽力为你争取的。”撂下这句话,陈民转身走了,苏小卉依然没有吭声,木木地望着蓝天发呆。

  苏小卉也有自己的想法,虽然她并不是完全相信陈民,但是她觉得这是一线希望。自己的家境,无能的父亲,窘迫的日子,可怜的娘,自己的命运只能靠自己来改变,所以任何一点希望都应该紧紧抓住。关于陈民的兽行,苏小卉多少是知道一点的,她们几个私下也议论过,苏小卉也很不耻陈民的行径,但是陈民偏偏只对自己有青睐,多少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也使她与其他几个姐妹相比达到了心理平衡。她想她会提防着陈民。十五岁少女的心,拥有了太多的幻想和侥幸,她想既然陈民对自己有好感,何不利用一下呢?只要自己多加小心就行。这么想了,苏小卉当然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燕子她们,尽管她们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成为亲密无间的姐妹。现在,为自己的未来着想,也不能顾及那么多了。

  自从那天以后,苏小卉就自以为很有心计地与陈民周旋,不远不近。陈民过于殷勤的时候,她故作高傲,陈民冷落的时候,她却很热情,主动陈老师长、陈老师短地问候。陈民对于女人无所谓爱,只不过满足性欲,寻求刺激。对于苏小卉也不过如此,看着她自以为聪明地对自己耍小心眼,觉得她小儿科的伎俩更富有刺激,这些更激起他的占有欲。可怜的苏小卉自作聪明,以为陈民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甚至还为自己的巧妙利用而沾沾自喜,殊不知横祸正悄然而至——

  一天晚自习后,陈民找苏小卉,说是有一张表格要填,苏小卉很兴奋,竟然毫无戒备地去了陈民宿舍。陈民就轻而易举地把她按倒在床上,夺走了她的贞操,撕破了她少女时代的美好梦想!

  山风在吼,松涛在叫,古老的戏楼在哭泣,胭脂河在流泪——龙王潭愤怒了,大庙镇竟下了一夜的滂沱大雨!

  苏小卉病了整整一个星期,不吃不喝只是昏睡。迷迷糊糊,她的眼前不断地晃动着奶奶讲过的故事:胭脂河是脂粉堆积而成的。从前,大庙有一个大财东,贪恋女色、妻妾成群,据说每天妻妾、丫鬟梳洗的水都能够汇成一条小河。后来,家大业大,上下乱伦、荒淫无道,很快就败落了。这个地方历代都会发生一些下流的事情:下院的刘家祖祖辈辈都会出下流的事情,老刘家的姑奶未出阁时,曾与大队会计私通,苟合以后又给那男人喝了酒,大队会计回到家就死了;刘老汉与儿媳私通,活活气死了儿子,不久刘老汉就遭到报应,下肢突然瘫痪,在床上躺了十多年;街北头邢寡妇年轻时家里开骡马店,仗着人长得美,同山外的商人眉来眼去,一次与人私通,被丈夫抓了个正着,丈夫一怒之下砍了那山外商人,自己却被正法。从此,这女人成了寡妇,在人们的唾弃和羞辱之下,为整日仇恨她的公婆养老送终,一个人养大了一双儿女——

  苏小卉不敢再想了,难道自己的人生也应了这令人讨厌的河的名字?自己的清白就这么被毁了,传出去以后有何面目见人?

  苏小卉那天晚上淋着大雨跑回了家,蒙头大睡,奶奶和父亲只以为是那天淋了雨,感冒发烧了。燕子她们天天去看望她,叫她一块儿去上学。大家都没有发现这个可怜的姑娘的变化,苏小卉在被窝里任凭泪水无情地滑落,在家人和好姐妹面前却只能强装笑脸。她知道,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自己将会让流言蜚语淹死,就像爹一样,当年做民办教师时,与女学生有染,被劳教三年,娘的悲苦人生就是从那件事开始的。苏小卉想到了娘,她模糊的记忆里有娘白净温暖的脸庞。听人说,娘当年是胭脂河畔最漂亮的姑娘,白净的脸上,有一双大眼睛……想到此,苏小卉就更加憎恨父亲,她觉得这冥冥之中的祸事是父亲的报应落在了自己妻女的头上。

  然而,失去的就永远地失去了。十五岁的苏小卉曾经多少次想象着自己的未来,想象着自己能够自强、自立地生活,能够自由地谈恋爱,也期待着自己一见钟情地爱上某个男孩,然后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并自始至终地爱着一个人。可是,当她还没有机会感受这一切的时候,却永远地失去了这个资格。少女的贞操、少女的圣洁,碎了,一切都破碎了,包括她幼小的心。她悔恨不已,她恨那个禽兽不如的恶人;她恨自己虚荣侥幸的心理;她恨自己的家庭,更恨胭脂河的传说,恨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一个星期以后,苏小卉的眼泪流干了,在几个好姐妹的陪同下回到了学校,尽管她一再装出很平静的样子,但燕子她们明显觉得她变了,变得心事重重、沉默寡言了。一个巨大的恶魔侵占了苏小卉的内心,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她们初中毕业了。苏小卉永远地告别了她的学生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