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tting

3 青石峡谷

书名: 胭脂河 作者:红叶李 字数:193049

  神秘的草链岭上,荆棘、白石之下渗出潺潺泉水,其中一股跃过悬崖峭壁,渗过一片灌木丛,穿过第四季冰川石海,漫过一处较平缓的高山草甸,顺着山势继续向东,沿途一会儿是欢快的小溪水,一会儿是浪花飞溅的瀑布,一会儿又是一汪宁静深邃的潭水,伴随着山势的变化,形成了景色分呈的峡谷溪流。小溪流在快要淌出大峡谷的地方,两边山坡是清一色的崖石,形成了极窄的峡谷,弯弯曲曲几十公里。这就是青石峡谷。

  青色崖壁最陡峭的地方,一会儿如直立的墙面,拔地而起,一会儿又如雄鹰展翅,突兀地伸出一角。最窄处,两边山崖之间就只剩下一条上山的小路和时断时续的小溪流了。人行走在其中,双手支撑着两边的崖壁抬头望向天空,天空只剩下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此处被称作“一线天”。峡谷到了最逼仄之处,眼看着两边的崖石几乎合拢,山势一转,豁然开朗——小溪流流出了峡谷,晶莹剔透地漫过一片平缓的大崖石。崖石下方有一汪一米见方的水潭,潭底由一整块石头构成,漫过崖石的小溪流无声无息地注入潭内,片刻再由潭下方的些许小石缝中悄悄渗出,这样,使得潭水看起来总是满的,不溢不流,清澈见底,颇有几分韩愈笔下“小石潭记”之意趣。这便是大庙有名的“龙王潭”了。龙王潭的水是不能乱动的,这是当地人的规矩,是当地人连小孩子都知道的规矩。据说,龙王潭的水永远都是满的,大旱之年,潭水也不见减少或干涸;暴雨之时,也没有被冲垮。祖祖辈辈的人们把龙王潭视为祈求福祉的祥地。遇到大旱之年,大庙人一直保持着自己独特的祈雨方式,派童男童女去刮龙王潭,潭水只要刮得见底,老天必定下雨。只是有身孕的妇女和来月事的女人是绝对不能动龙王潭的水,否则,龙王一定会惩罚村民。这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故事。美丽的传说、一年四季永不间歇慢慢流淌的溪水与纵横蔓延的山脉共同验证着自然的永恒,而一代又一代的人又会为这传说添加上重重的一笔。

  幽幽长长的青石峡谷在当地人眼中是司空见惯的,没觉得有什么独特之处,可是在外来的文化人眼中,青石峡谷、青龙潭、龙王潭却蕴涵着神秘的色彩和浪漫的气息。

  韩子清,大庙镇街道南头中学的语文教师,一个清瘦白净的小伙子。初到镇子上的时候,是满腹的埋怨,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读书,毕业后怎么就分配到这么一个偏僻、狭窄、贫穷、落后的地方。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大庙,已经失去了昔日繁华的景象,山外的人有了更好的营生,不再到山里来了,镇子上的街道显得越发萧条。镇子是建在山谷里的,所谓的街道不过是一条上上下下的坡路,不足十米宽,在韩子清的眼里,叫街道实在是很勉强。街道上零散地分布着镇政府、派出所、工商所、税务所,有一家邮局,几家杂货店和两家家庭式餐馆,还有一个青年经营着的照相馆和收录机修理铺。街道的两头最热闹,南头是一所小学和一所中学;北头是一户信奉基督教的人家,定期在大院子里做礼拜。丁字街口的华严寺和古戏楼如今破败不堪,已是宁静之地了。

  韩子清学的是中文,爱好的是文学,有文人的激情和敏感,在大学里,常常有豪迈隽永的文字见诸报刊。他积极上进、博才多学,一心想在文学上搞出一点名堂。可是偏偏就是那年,毕业分配压根儿就没有好去处,城市的机关单位和市区的学校突然不再需要毕业生,所有同学几乎都是按照就近原则分配回本县。韩子清原本是可以回到灞河边上的小县城教书的,可是,阴差阳错却被分配到华阳县。华阳县作为贫困县,教师资源奇缺,向上级部门打报告要人,却没有当地生源的大学毕业生,韩子清作为与华阳县一岭之隔的邻县的大学毕业生,理所当然地被派去支援邻县。

  韩子清从古城出发,乘坐古城至华阳县每天一趟的客车,翻越秦岭。客车在秦岭云雾缭绕的山路上盘旋,韩子清内心五味杂陈。“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诗句在他脑海里不断呈现,韩子清从诗人韩愈晚年因“朝奏”而“夕贬”的命运骤变,联想到自己眼下的境遇,竟然禁不住潸然泪下。

  华阳县教育部门考虑到大庙镇初级中学师资薄弱,而韩子清科班出身,文凭高、能力强,就把他充实到这里,希望他能够带动提高当地的教学质量。

  韩子清尽管有一肚子的委屈和不满,但他还是来到了大庙。初到镇子的初级中学,他颇有一些怀才不遇之感,总是以挑剔的眼光来看这个偏僻、贫瘠的地方。他看不惯学校里的老师不敬业,不认真教书,不思进取,不求上进;看不惯镇上机关干部不学无术,无所事事;看不惯当地农民的愚昧和陋习。每当有好的构思却因缺乏灵感而不能借助文字表达出来时,他总是会归结为是因为不喜欢这个地方。刚来大庙没多久,一次大概是韩子清的激情受挫,在课堂上,他竟对学生讲,这个地方真奇怪,死人竟比活人住得高(因为山里人的坟墓一般都建在山坡上,而村庄一般都在山谷里),阴气压着阳气,他想练气功都不行。

  可是,这些并不影响韩子清对工作的认真态度。大庙地处山区,地广人稀,失学率高,初级中学在校学生二三百人,教师不到二十人。教学质量很差,学生的学习风气也不怎么好。每年的中专和高中升学率,几乎是零。学习风气不好,教师的能力姑且不论,工作责任心的确是很差的。韩子清是一个例外,不喜欢这个地方归不喜欢,但决不随波逐流。他精心备课,认认真真地讲解每一篇课文、每个词句,他常常激情饱满地在讲坛上吟诗诵词。

  韩愈的《小石潭记》是他最喜欢的文章之一,他饱含激情的讲解,获得了学生的阵阵掌声。他带的班上有个学生仿照《小石潭记》的风格,写了一篇名为《龙王潭记》的作文,韩子清看完这篇作文,他简直不敢相信,如此优美的文章竟出自一个十几岁的学生之手!起初,他以为是学生全文抄袭的名家的文章,一打听,才知道,大庙附近确实有一个“龙王潭”。带着探秘的心情,韩子清第一次沿着胭脂河向上,走到青石峡口,亲眼看见了那个学生笔下灵动的龙王潭。他被青石峡口的自然风光和龙王潭的神奇所震撼,更为能够如此感受自然之美,并写出优美文章的学生而震撼!

  韩子清慢慢地喜欢上了这帮学生,他发现他们其实也是很聪明的孩子。兴奋时,他还会在课后给学生读一些自己写的散文、诗歌,谈一下自己的读书心得体会。他教的学生都喜欢上他的课。课余时间,他除了备课,就是看书,他仔细地研究秦岭南北的地形,了解草链岭、胭脂河、大庙的地理位置,他惊奇地发现,这里同自己的家乡、秦岭北边的那个县有着如此分割不开的渊源:滋水河与胭脂河同宗同源,山外平原上长大的自己与大庙人共饮一个水源;而这里发现的花石浪猿人遗址,经考古证明花石浪猿人与蓝田猿人同宗同源。山里、山外,人类同步进化,自己同大庙人有共同始祖。滋水河与胭脂河,一西一东分别流入渭河与洛河,绕了那么大的圈,最终还是化为一体——汇入黄河,世间的事物就是这么奇妙,分分合合,殊途同归。

  宁静的山区夜晚,万籁俱寂的校园里有一盏灯长久地亮着。韩子清饱含深情地阅读着,四位隐居商山的须发皓白的秦末隐士飘然若仙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从陶渊明的《桃花源诗》到《桃花源记》,韩子清惊喜地发现,四皓隐居的商山,竟然是陶渊明的精神家园。他想象着陶渊明当年,归隐十多年后的一次春游,行至华山峪,观赏春色美景,在一片红霞掩映的苍山翠碧之中,看得入迷。一边观赏,一边前行,不知不觉中竟然迷失了方向,翻越秦岭大山进入峡谷,只听见溪水潺潺、飞鸟呢喃。沿着溪水,走出峡谷,豁然开朗,只见青松翠竹掩映之下,数十间茅舍忽现,长髯如雪、服饰古雅的老人悠然在溪水边。陶翁感叹:“真乃世外桃源!”他回到玉泉院,展纸命笔,一气呵成流传至今的《桃花源记》。

  韩子清认定,陶渊明当年所经历的峡谷就是青石峡谷,所述的世外桃源,就是大庙。为此,他查阅了大量的古籍资料,拜访了当地的老人,在和江莲叶外爷的深入交谈中,他被江老汉的睿智、哲思所震撼,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他甚至认为江老汉就是四皓之后。

  韩子清为自己先前的偏见而感到羞愧,他开始用一种接纳的眼光审视这个地方。他发现,大庙是一个富有浪漫色彩的地方:有上古仓颉造字的文明渊源,有秦末四皓的足迹;有古老的庙宇、戏楼、世俗罕见的壁画以及关于它们的传说;有江莲叶外公这样神奇、睿智的老艺人;有充满诗情画意的自然风光。胭脂河、龙王潭、青石峡谷,它们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故事。青石峡谷,清一色的崖石,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崖石上间或伫立的一株苍松,崖石缝隙间散见的野菊花,崖面上伸展开的一树红叶。龙王潭是有灵性的,韩子清认为,也许正是这一汪清泉,使得胭脂河与众不同,正是这一条美丽的小河,使得小河边的少女更加婀娜多姿。

  这便是生活的神奇之处。韩子清灵感大发,热血沸腾,午后没课时便一个人沿着曲曲折折的胭脂河散步,站在小河边,思绪联翩,一切关于生活的、自然的美好,都会那么强烈地被感受到。走进幽幽长长的青石峡谷,他的思绪飞扬,有时候,他会沿着峡谷的岩石爬上,坐在峭壁之上,望着山谷和天宇,一些优美的诗句、散文便涌上心头。偶尔,他也会去听江莲叶外公的弹唱,在与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艺人的攀谈中,他获得了些许人生智慧和启迪。

  更多的时候,韩子清会驻足静立在胭脂河的石板桥上,想入非非。“胭脂河上遇胭脂,胭脂流水暮秋迟。”韩子清自己也会吃惊,竟吟出了这样的诗句。

  落日的晚霞映红了整个村落,几个妙龄少女隐约从红霞中走出,走来,走近——“韩老师好!”“好。”韩子清慌乱地点着头。

  韩子清感觉自己已经渐渐地爱上了这个地方。

  韩子清开始有了一种莫名的惆怅,他有时候会静坐发呆,望着跌宕起伏的大山陷入遐想;有时候又慌乱不安,如产蛋的母鸡,涨红了脸,在小河边走过来,走过去。

  二十三岁的韩子清心里有了难以启齿的秘密,当他明显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可救药地陷入一种情感之中——他开始恋爱了。自己和自己恋爱了,在心底不断地倾诉,诉说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情愫,而那个美丽的少女就住在他的心底,在倾听着他的诉说。她忽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冲着自己微笑,她纤细的身影总是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他握笔的手竟不自觉地在教案本上写下了一个个“燕”字。他觉得欣喜,又觉得恐慌,更多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要不,自己生长在千里以外的平原上,怎么偏偏就会来到这么个偏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