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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城市婚宴

书名: 胭脂河 作者:红叶李 字数:193049

  古城的秋天是一年四季中最美丽的季节,没有了春天的干燥,没有了夏天的狂热,树木花草依然保持着葱郁、芬芳,只是一场秋雨一场寒。雨后的晴天,阳光灿烂,浑厚的城墙在秋日的阳光里,如西征凯旋的将军,雄壮而威严。古城的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伴随着桂花的香味,到处洋溢着丰收欢庆的喜悦,那些辛勤耕耘爱情的人们都想在这个季节里收获硕果。九十月份,每逢周末,大街小巷随时都能碰上扎满鲜花的婚车;即使不出门,在家里也能听到喜庆的鞭炮声;广场上、公园里随处可见身着婚纱和礼服的是拍婚纱照的准新娘和准新郎;商场首饰专柜进进出出的一对对年轻男女是挑选结婚戒指的准新娘和准新郎;而母女共同出现在家居品商场的,则多半是准备嫁妆的准新娘。

  有那么多人都在忙着结婚,这些人里却没有燕子。在感情这条路上她徘徊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她深知自己年龄不小了,青春正在慢慢地消逝,她已经开始降低情感上的要求,可是一切还是不能如愿。看着那些忙碌着准备结婚的人们,燕子难免有些惆怅。惆怅归惆怅,日子还是要过,也还是要去参加别人的婚礼。燕子收到了两份喜帖,一份是同学张可的,一份是同事小谢的。一个是星期六,一个是星期天。张可是在半年前就定好结婚日子的。而小谢,她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决定和刘慧结婚了。几年来,小谢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对她的追求,可是,燕子再怎么想结婚,也不能接受和一个年龄比自己小、工作没有自己突出、收入比自己低、和自己一样什么也没有的城市外乡人结婚,除非很爱他,这一点又谈不上,所以她一直只把他当作自己的一个好朋友而已。尽管如此,可是当她知道人家要结婚时,多少还是有些失落。

  小谢和刘慧婚期定在星期六,那天只请了报社的几个同事和朋友,大家一起动手布置好新房,在小肥羊吃了顿火锅,大家热热闹闹地把新娘和新郎拥进新房——幸福村里租来的民房里,一大间,里边有个小套间。小套间里放着一张大床,床头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天花板上挂着彩色、漂亮的拉花。大间摆着一个简单的沙发、一张茶几和一台彩电,茶几上放了两瓶鲜花,靠近门口的窗户边,摆着简单的灶具,灶具和窗子上都贴着喜字。小谢说,感谢大家捧场,他们的婚礼是太简陋了,委屈了自己的新娘子!他们还需要再艰苦奋斗几年。刘慧幸福地依在小谢的怀里说,她一点也不觉得委屈,他俩主要是想节俭一下,多攒点钱,以后买房子、生小孩时能宽裕一些。

  看到这一幕,燕子的眼里有些湿润。她有些感动,不知怎么的她又想起了林平,如果当年他们没有分开,不论在哪个城市,他们的婚礼也应该和这差不多。可是现在让自己这么简单地结婚,她肯定做不到了。时光流逝,时位之移人也,而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自己的初衷呢,怕是连自己也都说不清楚了。

  参加完小谢的婚礼,燕子就急着往张可家赶。张可一定要请她做伴娘,要她前一天晚上就住到她家,第二天将要成为别人的新娘,要闺蜜陪她度过娘家的最后一夜。她原本不愿意做伴娘,但又不好扫张可的兴,只好答应了,心想说不定还会像电视剧演的那样,会遇上一个一见钟情的伴郎呢。

  张可是从半年前就开始为结婚做准备的。从那时起她开始节食塑身,美容护肤。燕子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张可经常同她谈论结婚时穿什么样的礼服好看,首饰该选择什么样的款式,几乎都是程式化的想法。燕子其实并不喜欢谈论这些,但是为了迎合张可每次都显得很投入,张可也就更加把她当作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对她依赖有加。在燕子看来,张可就是那种天生的俗人,她探讨的婚礼、婚姻问题全是面子上的东西,很少涉及它的实质,也就是实实在在的两个人的感情和生活,似乎婚礼是为了办给大家看的。

  张可的婚礼称得上中西合璧。张可妈妈严格按照中国传统习惯,择吉日、选良辰,讲“喜”、讲“双”,求的是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婚宴的主持人,声音洪亮、诙谐幽默,指导着身着礼服、婚纱的新郎和新娘交换戒指,向父母鞠躬,向亲朋好友答谢。主持人的高声低语把整个婚礼一次又一次地推向高潮。站在新娘旁边的燕子不止一次地参加过类似的婚礼,可就是这次她更加明显地体会到自己打心底里不喜欢这种婚礼形式,整个婚礼就像是为新郎新娘做的一场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新郎新娘似乎是为取悦大家而表演的一场演出,而这台演出的导演就是那个训练有素、千篇一律、口若悬河的主持人。豪华的场面、吉祥的语言、欢乐的笑声,燕子总觉得这对于一对新人来说似乎缺少了点什么。她想到中国传统式的婚礼,身着红衣的新郎、新娘站在张灯结彩的大堂前,司仪高声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新郎新娘虔诚地跪拜,这个时候就是他们人生最重要、最庄严的时刻。燕子也了解西式的婚礼,身着礼服、婚纱的新郎新娘面对着神甫在神圣的十字架前宣誓,那种庄严、那种肃穆,展现了人们对婚姻大事庄重的一面,她觉得这种西式婚礼是一种非常好的形式。然而现在城市的婚礼,土洋结合、中西合璧,扬弃了中国传统婚礼的内核,又没有学到西式婚礼的精髓,不伦不类,简直是对婚姻大事的怠慢。穿着婚纱、礼服的新娘、新郎在饭店的大厅,举行着他们的结婚仪式,没有了传统婚礼的跪拜天地的虔诚,也没有西式婚礼向神甫宣誓的庄严,似乎只是一个热闹的场面。也难怪呢,现在的人似乎把什么都看淡了。

  整个婚礼燕子陪同着张可换礼服、向客人挨个敬酒。今天的伴郎令她很失望,没有想到高大英俊的新郎身旁会有这样一个伴郎。男人嘛,长得丑一点不要紧,关键是不能没有精神,伴郎整个人如抽大烟的,缩头缩脑,萎靡不振,使得燕子和他配合都有些很不情愿。燕子是一个很在乎自己内心感受的女人,这样热闹的场合,她配合着一对新人满脸堆笑,可是内心却很难真正欢愉起来,直到一个三十多岁、健美挺拔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视野。当她陪着一对新人给客人敬酒时,在新郎朋友的那一桌,她看到那个让她怦然心动的男人,是那种久违的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好像春风拂过,好多年已经没有过的感觉。她首先注意到的是他那非常好看的皮肤,均匀细腻的小麦色一直从面部延伸到脖颈;端正的五官,一开口说话,是一种浑厚的略带沙哑的声音,而这种声音又弥补了他过于文气的长相,平添了几分男子汉的味道。燕子猛然感觉脸有点烧,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注意到了他修剪得很整齐的寸发,得体的衣着和擦得很干净的皮鞋,这些都是她离开那桌以后,抽空用眼睛的余光捕捉到的。可是继而她又有些感叹,像他那样迷人的男人,恐怕早都是家有娇妻了。

  燕子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内心嘲笑自己该不会是年龄大了“饥不择食”吧!她用眼睛的余光捕捉他的身影,在客人陆续离开的时候,得到了一个准确的信息。那个男人叫刘江,未婚。那个男人一直到客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同新郎、新娘及新郎的父母打招呼,准备离开。新郎的母亲说:“刘江,你也不小了,也该结婚啦,怎么样,女朋友定了没有?”燕子准确地知道了这个信息,心情一下子雀跃起来,机会来了!她马上向张可告辞,她想碰碰运气!她本想出了酒店以后找个借口与他坐同一辆公共汽车或打同一辆出租,找机会进一步认识。可是,一出酒店门刘江就头也不回地直奔停车位,压根就没有看一眼跟在后面的她。她有些懊恼,失望地朝马路边走去。不知道怎么回事,高跟鞋在脚下一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她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呢,她委屈地直想哭。恰在这时刘江开车经过,她这才发现自己挡住了路。刘江停车走了过来,扶她站起来,说了声“原来是你!”看她崴了脚,就提出送她一程。此后燕子不止一次地琢磨着这句话——“原来是你!”就在想,难道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燕子如愿以偿地与刘江坐上了同一辆车。他开的是一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轿车,很绅士地请她上车,却只问了她去哪里,再没有和她说话。她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紧握方向盘的双手,细腻的皮肤,眼前就是他的脸庞,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问:“你在哪儿上班?”他说,做贸易,自己干。她说自己在晚报上班。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燕子感觉到对方有些冷漠,就不好意思再开口。

  刘江直到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才问了一句:“你和父母一起住?”她说:“我家不在古城,我一个人住。谢谢你送我回来,以后与报社有什么事尽管找我,这是我的名片。”燕子还是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刘江有点窘,连声说:“我今天没带名片。”赶紧拿了笔,顺手取出一张过路费收据,在背面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他最后的举动,又为她添加一丝希望,她觉得自己还有机会。那张写有刘江姓名和电话号码的过路费收据,之后被燕子夹在自己最珍爱的一个日记本里,那一页有她在许多年以前收藏的已经风干的玫瑰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