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燕徘徊
书名:
胭脂河 作者:红叶李
字数:193049
燕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房子。她在玫瑰小区按揭买了一套一居室的房子,虽然不足五十平方米,但对她来说已经是非常好了。这么多年她总算是拥有了自己的空间,首付四万,剩下的办理银行按揭,月供一千二百元,辛苦奋斗了这么多年,这是她能负担得起的。其实早在几年前她就筹划着攒钱买房子,当然是筹划着和另一个人一块儿买房子,她想象的生活质量要高一些,房子的空间要大一些,要有独立的书房和婴儿室……可是,另一个人迟迟没有出现,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她却还是一个人在徘徊。年龄不小了,她再也忍受不了在城中村一间小民房的日子,更重要的是,这样的居住条件给她的生活、交友都带来了很大的不便,尽管很少朋友来家里,可是人家要问你住哪儿,说出来终归是很没面子的事情。于是她一咬牙,拿出了自己的积蓄按揭买下了这套精装修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很快办完手续她就搬了家,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搬的,一些必备的家具都是新买的,特别是灶具,一律都是自己喜欢的那种简明、便捷、时尚的不锈钢和玻璃器皿。
燕子非常高兴,好久都没有这么清爽了,搬家那天,报社的同事们来帮忙,是经济专刊的年轻男女,也都是这个城市里的外乡人。本来想请大家在饭馆吃顿饭,可是大家都说还是在家里好。小伙子们负责采购,姑娘们负责做,不一会儿就是一桌。大家围着茶几席地而坐,随意地吃着饭菜,喝着啤酒,高谈阔论,非常热闹。酒过三巡,大家情绪都有点激昂,就有人开始发牢骚。小谢说:“工作太累了!”胖子说:“谁让你每期都发那么多稿子呢?”“不发那么多稿子我能在这里生活下去吗?我来城里的目的就是想生活得好,我要买大房子,把父母接进城里住,我要娶漂亮能干的媳妇,就像燕子一样的,我还要买车,我还要……”“小谢,你喝多了。”刘慧站起来把小谢扶到旁边的沙发上。
“我放弃教师的职业进报社做记者就是为了实现我的作家梦,没想到现在每天写那么多的文章,全是围绕着别人的意思转,自己的思想一点都没办法表达出来,这么辛苦,还不如在我老家那边工作,最起码生存环境要比古城好得多。”刘慧说着,漂亮的大眼睛里有一丝丝忧郁。
“想要有个家……”有人开始唱歌了,可是那声音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歌,倒像是压抑在心底的哭泣声。
燕子始终举着杯子,喝着酒,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一帮年轻同事,似乎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可是现在的自己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呢?尽管自己比他们收入高,受人尊敬和爱戴,可是这些又能带给自己什么呢?小谢把音响开得很响,唱着歌,扭动着跳起舞来。醉了,全喝醉了,看着他们疯言疯语的,燕子始终微笑着端着酒杯,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喝醉,可是越喝越清醒,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自己坚强独立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脆弱、敏感的心,这颗心需要一个有力的臂膀用心地呵护。“想要有个家……”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并不仅仅是自由的住所,而是个活生生的家。她原以为自己搬了新居就会很开心,可是,她清楚地意识到其实自己并没有真正地开心起来。
燕子对未来的期盼当然不仅仅只是房子。
虽然燕子是一个性格倔强、独立生活能力很强的人,在感情受挫时,她也想一辈子过单身生活,可事实上她的内心却是脆弱的,她的内心需要一种强有力的东西,哪怕仅仅是信念上的支撑。
燕子的感情世界是丰富的,情感是细腻的。当年韩子清痴心追求,不能算作她的初恋,但对她的影响却很大,是她本该静心学习的年龄,承受了不该有的纷扰。在“橄榄球”时代,她也有过被一群男孩子追着起哄的热闹,后来恋爱了,再后来分手了。感情的路一波三折,不幸就坠入了大龄剩女的行列,而且在这个行列里,她一个人已经走了许久许久。
大学期间,燕子和许多同学一样,认认真真地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林平是燕子高中三年的同学,他们都是重点中学的高才生,也是众多男女生心目中的偶像,一起考入大学,顺理成章地谈起了恋爱。林平就读的是古城最好的大学,在城东,燕子就读的是古城的师范大学,在城南。穿越城市中心的公共汽车,承载着两份沉甸甸的感情在城市中穿梭,与日俱浓。相约着逃课去历史博物馆看展览,去植物园看郁金香,周末奔走在古城的大街小巷。为了过一个圣诞节,一个晚上连续去了几家教堂。生活是美好的,日子是自己的,未来似乎是可以把握的。他们也一块儿憧憬着未来的生活,未来的事业,未来的家庭,甚至将来的子女教育——纯美的恋情,良好的期望,在一天天地成长。可是,有一道裂痕却在不知不觉中产生,而且越来越大,直到毕业的那一天,终于裂开,最终如大陆板块一样彻底地分离。
在以后的若干年中,燕子反复地做着同样一个梦:恍恍惚惚中,自己似乎置身于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之上,抬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她的意识中始终在追寻某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有好多次都是在这种极度焦虑中惊醒,第二天的情绪就怎么也调动不起来。
燕子是那种热情奔放、积极进取、努力向上的女孩,她喜欢的是积极上进的生活,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取得不平凡的成就,拥有轰轰烈烈的人生。林平聪颖过人,这正是令燕子着迷的地方,可是林平却凭借着自己的聪明,长久以来养成了一种惰性,很多事情都能想到,却懒得去做。这一点燕子早就意识到了,她相信自己有能力带动他改变这一点。然而燕子想得太天真了,要想改变一个人是很难的。
大学毕业前夕,他们计划着一起去南方闯世界,这当然是燕子最想过的生活。而林平只想找一份轻松稳定的工作。他们先后去过广州、深圳,可是,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很难。临近毕业的前几天,林平在一次学校的大型招聘会上,签了一个单位,在广东梅州。他没有和燕子商量,就签订了就业合同。燕子知道后坚决反对,广东省的梅州地区,那算什么好地方呀,就是一个社会主义新农村,不去,坚决不能去。要去南方,也只能去广州、深圳,怎么能去梅州呢?燕子从地图上看着梅州,分析着,坚决不让去。她要林平撕毁合约,大不了和自己一样抛开人事档案和户口关系,到上海或广州去闯,从小事做起,她坚信他们俩一起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行的话,留在古城也不错,毕竟是古都,机会也会很多,肯定要比梅州好。林平说,好不容易签了单位,还是去吧,免得再去奔波。再说,他也不喜欢古城,人口太多,气候干燥。两人僵持了很久,似乎都有点赌气式的各执己见。最终林平还是一个人去了梅州,而燕子留在了古城。林平临走时说:“我先去,也许你过一段时间就会想通,到时候我回来接你!”燕子说:“你去看看吧,你到那地方待一段时间,失望了,再到广州或者深圳,我会考虑去的,或者你想回来,我也欢迎你。”
那一日去火车站送行,秋日的凉风里,燕子特地穿了一件大红的风衣。竖起大衣的领子,披散着长发,故作潇洒地挥挥手。多少年后,那次送别的场面如同一幅油画,定格在她的脑海中。成熟以后的燕子才意识到,秋风中那个穿红衣的女子,似乎在刻意地模仿着什么,然而年轻而故作潇洒的这一刻意的模仿便失去了最初的真爱。多年以后,感情上起伏不定、难以平静的燕子常常在想:难道最真最美最痛的爱今生只有一次?!那么自己对于林平、韩子清又意味着什么呢?!
燕子和林平保持着书信来往,双方似乎都不愿轻易放弃最初的这份感情。林平信中说,南方的气候真好,海边的天空和大海一样蓝。燕子说,古城又修通了三环,开发区的高楼越盖越漂亮。林平寄来了照片,浩瀚的大海,海边的沙滩上写着:燕子,南海在呼唤你!燕子说,古城图书馆刚刚落成,建筑风格是仿唐的,和历史博物馆一样都是张锦秋大师的杰作。鸿雁传书中,他们都明显地意识到他们的感情正在努力地与时间和空间赛跑。
两年后,时断时续的书信中,林平写道:“我太累了,不想漂泊了,我想有个家。林平在信中提到他在梅州认识了一个打工妹,高中文化程度,挺善解人意的。”
自从送走林平,燕子就意识到,这有可能是他们永久的分开,她惆怅过,也为林平安于现状的惰性心理而怨恨。两年中,她也认识了不少异性朋友,也曾尝试着再谈恋爱,可是当她真的听到林平这么一说,还是很伤心。她知道,这次她是真正地失去了林平,永远地失去了自己初恋的爱人。燕子也没有想到,意料之中迟早要分手的事情,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伤心难过了很久。可是她始终也没有想着和他再联系,她想,也许自己最伤心的并不是林平这个人,而是伤感失去了初恋最初最美的情怀。
新的朋友认识得也不少,而感情却始终没有着落,好在燕子对自己的工作一直都很满意。几年内她跳了好几个单位,都是自己喜欢的编辑记者工作,而且每跳一个单位都会使自己有所收获。可是时间久了,燕子还是会觉得孤寂,是那种灵魂深处的孤寂。她知道自己缺少一种东西,一种让自己灵魂不再感到孤寂的情感。尽管自己身边男朋友不断,其实他们都没有真正地走进自己的内心。
一个人的日子太久,燕子有了对家的渴盼。住在脏乱的城中村,开始有了对宽敞明亮的大房子的向往。作为古城销量最大的报业的知名记者,早已见过很多大场面,燕子有了对高雅生活的向往。燕子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家的向往竟是如此地真实和具体。和林平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曾经不止一次地设想着未来的家庭,每一次都幸福陶醉,却没有一次想到具体的房子!
而今总算是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向往已久的落地窗,盘坐在明亮的玻璃窗前,沐浴着冬日的阳光,看着茶叶在玻璃杯中上下翻滚,思绪却怎么也流不成一篇散文。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床上,欣赏着自己向往已久的飘逸的落地窗帘,悠闲舒适的心境中却陡然平添了一份孤寂之感,是那种慢慢从心底涌出来的东西。她开始有点后悔,还不如住在城中村,每晚周围都吵吵闹闹的,随便走出去,就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新鲜事物,自己是很难有机会体味孤寂的。周末下厨,耐心地做了几个精美的小菜,可是当她一个人坐到桌前享用时,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如果能有人来品尝她的厨艺就好了,可是——想着、想着,她竟然掉下了眼泪。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能这么过了。
燕子决定请几个朋友来家里热闹一下。第一个想请的人是张可,燕子大学的同班同学。在学校里,她们的交往并不深,可是大学同班女生留在古城的也只有她们俩,以前没有联系,直到半年前在街道上遇见。张可性格没有多大变化,只不过比以前漂亮了许多。张可问燕子家住在哪里,燕子想人家留校在师大上班,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在师大对面的如意村住呢。她赶紧说了一点别的事搪塞过去了。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新家,她就特别想邀请张可来。其实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知道张可的父母都是师大的教授,她能够作为特招生上大学并且留校,完全是因为这一点。张可的男朋友在政府工作,不用说,张可和她男朋友的身边一定有一大批优秀的男青年。燕子甚至有点嘲笑自己真傻,上学时还居然看不起人家张可,不愿意和人家这种没有多少真才实学的特招生过多地交往,虽说人家学习成绩并不怎么好,毕业后却可以留在大学里,而自己却只能在社会上奔波。
第二个想请的人是自己的同乡李映辉。要说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的异性朋友,那么就只有他了,这么多年在许多事情上没少请他帮忙。李映辉和燕子同年毕业,他在财经学院学会计专业,毕业后分配到商贸厅下属的百隆公司上班。后来,国有企业改革,他下岗后,先后干过几个工作,后来应聘到开发区的一个合资企业。他们是在大学毕业那年认识的,大家都来自华阳县的农村,有着相同的童年山野中嬉戏、少年外出艰苦求学的经历,也有着外乡人在城市里谋生活的艰辛和感受,所以在很多事情上都能谈得来,就一直保持着联系。工作上的不顺心和生活中的困难,倔强的她一般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可是有机会她却会向李映辉说一说,有困难时也会请他帮忙,他也从来不推辞。这么多年,他可以算得上她的最知心的异性朋友。这次她想趁搬家的机会,好好请他吃顿饭,以答谢他这么多年对自己的帮助之情。
想来想去,再没有别人好请,工作这么多年,她也有不少的朋友,可是时过境迁,能够长久地保持联系的人却不多。只请两个人吧,气氛不够,一般关系的人又不想请,犹豫了好久,她决定邀请自己报社的同事小谢和刘慧。这么多年,小谢一直是自己身边最忠实的追求者,可是她只把他当作弟弟看。
周末,燕子早早就做好准备,等他们陆续到来的时候,瓜果零食早就摆好了,凉菜是现成的,几分钟后热菜就端上了桌。饭菜一点也不马虎,这也是燕子的精明之处,她知道什么样的情况下该怎么做。一方面是她自己本来就对生活细节有要求,更重要的是因为张可,她要让张可知道自己的生活能力和生活品位。燕子说,没有在饭店,就是想图一个亲近、热闹,说自己一个外乡人在古城,就这几个最好的朋友,自己搬新家高兴,当然要和好朋友一块儿来分享。大家都很高兴,只是张可、李映辉、小谢他们相互之间是第一次见面,没有上一次同事聚餐的那种热热闹闹的气氛,大家都是很有礼节地聊着天、说着笑话。张可很高兴,她率直地说好羡慕燕子有能力让自己有独立的空间,不像自己,到现在还要和父母同住,很不自由。
自从这次在家里请客以后,张可成了燕子的常客。这正是燕子所希望的,尽管她的内心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张可,也很难和她有更深层次的精神交流,可是她还是希望能够和张可保持长久的交往,并且经常违心地对她说:“咱们俩在一起真好!”她们住得并不远,有时下班,张可就过来,两个人一块儿吃晚饭,逛夜市,谈论衣服、化妆品,一起说女人心中的秘密。张可说,她和男朋友的交往是妈妈帮忙安排的,开始还觉得有些别扭,怎么那么老套,谈朋友还要妈妈出面。结果他们见了面,交往了一段时间觉得还可以,就确定了下来。张可说,她现在慢慢体会到她妈妈的话是很有道理,生活是要讲实际的。她对燕子说:“咱们年轻,阅历浅、缺乏眼光,容易激动,恋爱、婚姻的确是需要父母给把关的。”她说,她没有燕子那么能干,独立生活能力不强,她需要依靠妈妈的帮助,才能理顺自己的生活。燕子默默地听着不吭声,其实她是在心里直叫屈,难道能干也是女人的过错?难道能干的女人就不需要人来疼爱吗?她想起了大学时,罗教授的那句名言:“男人是这个世界的支柱,女人是这个世界的色彩;这个世界没有了色彩,会变得黯然失色,但是,若这个世界没有了支柱,便是天塌地裂!当然现实生活当中,也有角色转换的现象,女人选择做了支柱,男人选择做了色彩,那么他付出的代价是与常人不相同的。”她当时觉得罗教授太男权主义,多年奔波以后,她开始领会到其中的道理。燕子意识到自己努力上进只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色彩更加绚烂些,她并没有使自己转化为支柱的想法和能力。然而阴差阳错,幸福却总是与她擦肩而过。看着张可,她常常在想,幸福怎么偏偏就会为这种对生活浑然不知不觉的人设置?像自己这样精致、细腻,有生活激情和情调的人却怎么偏偏就抓不住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