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飘零的浮萍
书名:
胭脂河 作者:红叶李
字数:193049
苏小卉带着从大姐王彩霞处借来的三百元钱开始了她的城市生活。
最初,她在古城长途汽车站附近的一家面馆里打杂,洗碗、洗菜、生炉子,最重最苦的活是和面。大口锅那么大的面盆,她每天要和三盆面,供师傅拉面。很多时候,她累得从面盆上都爬不起来。小面馆的工资很低,管吃管住,没有休息天,一个月工资一百五十元。这些她都能够忍受,最难忍受的是她对儿子的思念,此时,对儿子的思念早已超出对娘的思念,只是在最最无助的时候,她还会在心底呼唤着娘!有很多次,她想儿子想得想回家,想回家向李东妥协,可是一想到回去了,自己的一生就这么完了,她便狠狠心坚持下来。当时,她只有一个信念,渡过这一段难关,等到彻底摆脱李东的纠缠,再重新打算。她坚信只要自己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拉面馆人来人往,多是乘坐长途汽车的乘客。一天苏小卉在门口生炉子,发现一个吃面的客人不断地上下打量自己,她仔细瞅了几眼,发觉并不认识他,也就没有在意。三天后的下午,她正忙着和面,李东气势汹汹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吵闹着要她回家。他们的吵闹引起了围观,老板娘当即辞退了她。她跟着李东来到长途汽车站候车室,在等车的间隙,她谎称要上厕所,逃脱了。
她在城里晃悠了几天,晚上在古城一家大医院的候诊室过夜。早起的清洁工大妈发现了她,她向大妈倾诉了自己的境况,恳请大妈帮忙找份工作。清洁工大妈把她带到一间病房,一位行动不便的老太太住院,正好需要一个看护。老太太的女儿看苏小卉年轻,人也利索,就答应试用几天再定。于是苏小卉就待在那家医院,陪伴着生病的老太太,喂她吃、喂她喝,给她洗头洗脚端屎端尿,直到半年后老太太出院。她又找了另外一份看护工作,在骨科病房,看护一位因车祸大腿骨折的病人。
一天,医院病房的走廊上有几个操着大庙口音的男人,行色匆匆,说是金矿上的洞子出现了塌方,要不是抢救及时,人早就没命了。苏小卉赶忙躲在一边,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是上王村的铁蛋,她怕他们看见自己,赶紧走开了。她告诉病人的家属,她家里有急事,需要立即回家,她连夜离开了那家医院。她怕熟人看见自己,回去后告诉李东,他又来纠缠。
她看了火车站附近张贴的招工启事,到城东的一家纺织厂做临时工。在那里她们十几个人住一间集体宿舍,吃着简陋的饭菜,做着不固定的杂工,她想拖够时间,等候法院的离婚判决。
苏小卉渴望的自由、努力向上的生活是她进城两年以后开始的。最初的两年她只有一个信念,只要能躲开李东的纠缠,只要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只要能暂时养活自己,她就心满意足了。等到彻底和李东办完离婚手续,人似乎泄了气一般,轻飘起来,没有了生活的目标,失去了生活的方向。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总是在纺织厂干杂活,学不到一技之长,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她辞去纺织厂的工作,进了临街的一家小理发店,她还想学理发,她想先学好手艺。
小理发店算上老板娘一共四个人,四十岁模样的老板娘和两个十八九岁、长相一般却总是描眉画眼的姑娘。老板娘看苏小卉身材高挑、面目俊美,很是热情,教她如何化妆,如何穿衣。看她晚上没有地方住,就让她暂时住在二楼的按摩间。理发店里白天的生意很冷清,老板娘也不着急。一天晚上有三两个穿着邋遢的民工模样的人先后来店里,洗完头,理完发,提出要按摩,两个姑娘分别引他们上楼,很长一段时间才下来。苏小卉和老板娘在楼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老板娘说:“你刚来,很多活路你都不懂,不着急,慢慢来,先做好店里的卫生工作。”苏小卉就每天把店里的地板拖得干干净净,把镜子擦得明亮。
老板娘总喜欢坐在门口嗑瓜子,不时地会喊苏小卉给她送东西,把茶杯给端出去、端进来,送瓜子、水果,等等。苏小卉一天就不停地跑出跑进。
一天下午,店里没有客人,她把店里的一切收拾停当,老板娘喊她送瓜子,并让她一起坐下来歇息。她坐在老板娘旁边,心里琢磨着理发店生意不好,老板娘怎么不着急呢?落日的余晖在她们身上移动,她抬头望了一眼西斜的太阳,这时,她注意到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一个穿戴整齐、身影单薄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在理发店对面的街上来回踱步,而眼睛却在不停地注视着理发店门口。发现她注意到他,那个男人赶紧低下头,向前快走几步,又掉回头朝相反的方向走。不知道为什么,苏小卉猛然觉得那个人和自己在某些地方有点相似,她想了一会儿,觉得是虚弱吧,她感觉他行走的身影很轻、很轻,似乎是飘动的,是生活没有目标的虚弱。
华灯初上的时候,那个男人走进了理发店,苏小卉对另外一个姑娘说,我来洗吧!她帮那个男人仔细地洗了头,老板娘给剪完头发,俯在男人耳边嘀咕了几句,男人没有吭声,只是点了下头。老板娘吩咐苏小卉领他上去按摩。苏小卉很惊慌,低声对老板娘说,她还不会做。老板娘说着走过来推她,俯在她耳边说:“按摩呀,就是在不同的部位按捏,你不练,怎么能会呢?”
在二楼狭小的按摩房,苏小卉紧张地给那个男人捏背,捏腿。触摸到他身体的时候,她感到他身体捏起来就像棉花般松软,她再一次感到他的虚弱。她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他没有说话,却翻身坐起来,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揽在怀里。她惊慌极了,使劲向前一推,竟一下子把他推倒在床上。他虚弱的声音说道:“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是因为看见你才想着来这种地方的!我厌倦了生活,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行走,看到你,有一种柔弱的东西吸引了我,我就来了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什么地方?按摩吗?按摩能有你这样子的?”苏小卉发出一连串的质问。那个男的慢慢地坐起来,望着苏小卉疑惑的眼睛。
“啊?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妈的,真不要脸,婊子还装清纯!看着柔柔弱弱的一个女人,那么用劲干吗?老子花了三百元钱才上来的,你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苏小卉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惊恐地双手护胸在前:“大哥,别生气,我是刚来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学理发,这种事我是不做的!”苏小卉恐慌地说着,泪流满面,“大哥,求求你,放过我,让别人来吧!”
男人上下打量着哭泣的苏小卉,沉默了片刻,斜躺在按摩床上。他说:“我不强迫你,我也没有力气强迫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苏小卉凭感觉确定他是真没有力气,就不那么害怕了。
男人不看她,自顾自地絮叨着,好像是说给自己。“这日子过得真窝囊!我一个地道的城里人竟然被乡下人给骗了。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在木材厂上班,厂子倒闭了,我有的是手艺,带着一帮兄弟从工程队揽木工活。工程队的小老板,他妈的,那个乡下人,在古城无亲无故的,亏得我还把他当兄弟,常拉他去我家喝酒,可是,临了他却卷着工程款逃跑了,更可恨的是还带走我老婆!这一对狗日的臭男女!”男人说着说着骂了起来,可是他的骂声并不高,也不是很恶毒。苏小卉注意到他骂人的时候声音都很柔弱。
苏小卉猛然觉得其实这个男人也很可怜,她联想到自己的遭遇,鼻子有些酸楚。
男人没有注意她的表情,只顾自己往下说:“我没有拿到工钱不说,主要是我带的那一帮伙计,都是过去木材厂的工友,哪一个不是拖家带口的?我付不了他们的工资,没有脸面见他们呀!”
男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说着竟然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从他的鼾声中她都能感觉到人对生活绝望的虚弱,可能正是这种同病相怜的虚弱,她解除了对他的戒心,竟然木木地靠在墙角没有离开,她想着自己的悲凄的经历,想到了大庙,想到了胭脂河。一直以来,她认为自己的命运不济是因为自己出生在胭脂河那样偏僻闭塞的山村,又是一个女儿身。可是面前这个男人,从小在城市长大,接受教育,生活竟也是这般无奈。
那男人睡了片刻就醒了过来,他很吃惊,看了看依然站在墙角的苏小卉,自顾自地站起来离开了。临下楼时他转身对苏小卉说:“看得出来,你也是一个苦命的人,不想做那事的话,就趁早离开这里。”
苏小卉很快辞掉理发店的工作。老板娘没有为难她,只是说,女人出来混生活都不容易,钱不是那么好赚的,让她想想清楚,混不下去的时候还可以回来找她。
苏小卉离开了理发店,又开始了她如浮萍般飘零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