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死水微澜
书名:
胭脂河 作者:红叶李
字数:193049
苏小卉结婚了,成为一位俏丽的妇人。一年以后,她的儿子降生。做了妻子、母亲的苏小卉泪水已干,曾经的梦想、曾经的彷徨、曾经的伤痛都已经成为过去,恍若隔世。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生活已是实实在在的——丈夫、儿子、公婆。做个好妻子、做个好母亲、做个好媳妇,好好地过日子。她清楚,要好好地过日子,首先就要做个好农民,绝不能再像自己的爹一样好吃懒做,过了一辈子窘迫的、在人面前抬不起头的日子,还害得娘下落不明。
李东是随着父亲农转非到青海的,并没有上过大学,在青海也没有稳定工作,只好随着父亲退休回到老家。全家只有小卉和爷爷是农业户口,分有二三亩薄田。李东从小没有干过农活,又不肯出力气,也没有别的营生,几乎整天是游手好闲,没有收入。李东父亲的退休金比较高,在山区消费水平不高的情况下,全家过日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军人出身的父亲,在部队管理下级是很严厉的,到了晚年对小儿子却很是溺爱。他对小儿子没有过高的期望,只希望他娶妻生子承欢膝下。李东没有钱花的时候就理直气壮地伸手向父亲要,小卉对此很看不惯。儿子出生以后,小卉的生活很窘迫,虽然公公时不时地会给她一些零花钱,但毕竟很少,而且小卉觉得总是花公公的钱不好。小时候,老人们常说一句话:靠天、靠地、靠父母,不如靠自己!日子必须要靠自己去努力。她同李东商量,想让他出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然而在偏僻的山区,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很难,李东又不愿意干体力活,家里的农活都很少沾手,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待在家里游手好闲的日子。苏小卉劝说了几次,很难与李东沟通,最后争吵起来,公公婆婆对此很不满。苏小卉很伤心,也很失望。伤心自己的命运不好,失望自己的婚姻不幸。可是,失望归失望,日子还是要过下去。苏小卉用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一句话安慰自己——你生在玉米地里,就长不出高粱来。你要么出类拔萃,成为那群玉米棒之首,脱离那块玉米地,要么你就心甘情愿地当你的玉米棒子,该哪茬就哪茬,该磨面就磨面,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可是,一切能好起来吗?
儿子满周岁后,苏小卉提出要到大庙镇街道学裁缝。她想,只要自己学下一门手艺,将来也可以开个裁缝店,也是一门营生。她的提议遭到公公婆婆的反对,说像他们这样的干部家庭不需要让儿媳妇在外面劳碌,只需要在家照顾好丈夫和儿子就行了。李东也不支持她。苏小卉对公婆的说法很不以为然,什么干部家庭,李东连一个合格的农民都做不到。她心里这么想着,可是她在公婆面前却无法张口。她本来想坚持,可是她拿不出学裁缝的学费,只好作罢。小卉吊儿郎当的爹,此时也认为小卉放着少奶奶般的好日子不过,还要有别的想法,是不应该的。
苏小卉的日子如一潭死水,乏味而又可怜,对于未来的日子,她几乎不再和李东沟通,抱着渐渐成长的儿子,望着默默无语的大山,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那种浸入心扉的孤独和空虚侵吞着小卉的整个灵魂。“花开花落,人来人往”,而苏小卉的生活只有花开花落,没有了人来人往,她似乎与世隔绝。从小立志长大后一定要找到娘的愿望,至今落空;当年的好姐妹,都各奔东西,好多年没有了联系。有时正午坐在院子当中,她望着天空发呆,竟不知今夕是何年。自己是什么又不是什么?山村的太阳一晃而过,留下的是漫长的、静寂的暗夜。而暗夜的到来,又是她噩梦的开始。李东白天游手好闲,这个无所事事的男人,把他的精力都留在晚上,发泄在老婆的身上。苏小卉的苦闷和压抑,李东是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的,一到晚上,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他都要发泄,而且不止一次,直到把她折腾得筋疲力尽。苏小卉拒绝,李东就强迫,每当他强势地趴在她身上时,她就想起曾经如噩梦般的一幕,泪水便会禁不住地流下。李东对此很恼怒,老子娶你做老婆,就是要你服侍老子,你哭什么?你凭什么不让老子用?老子还收拾不了你了——苏小卉瘦弱的身体上就会留下掐打的伤痕。然而第二天夜里,前一晚的一幕又会重新上演。
常常在深夜里,李东发泄完便呼呼大睡,苏小卉却睡意全无,想想自己的生活,禁不住害怕起来。
一年以后,苏小卉再次提出要出去做事。这次,她选择的是学理发。她与大庙镇街道一家理发店联系,在店里帮忙干活,抽空学习理发,不要工钱也不交学费。她自己决定以后,向丈夫和公婆说了一声就毅然地离开了家。她想这一次一定要坚持,不能再懦弱了。李家怎么也没有想到出身贫寒、逆来顺受的苏小卉竟然会这样做,公婆觉得他们的权威受到挑战,恼怒之下,扬言苏小卉若要再坚持在理发店学理发,就要李东与她离婚。一介武夫,提至高干的公公,颇有令子休妻的意思。
苏小卉惊愕了,她怎么也想不到李家会提出离婚,就凭李东的游手好闲、李家的现状,她自己早已不满了。这桩没有爱情的婚姻,没有目标、没有生机的日子,苏小卉早想过离开,与李东离婚,但是一想到孩子,想到村子里人们的议论以及以后未知的日子,这种念头就打消了。现在居然是李东先提出离婚,这个无所事事的落魄公子,竟然提出离婚?!苏小卉震惊了,同时她也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婚姻彻底失败的残酷现实。
其实,李家提出离婚,只不过是想吓唬吓唬苏小卉,给她点厉害瞧瞧。他们断定,只要提出离婚,苏小卉肯定会乖乖回家。
在李东不断的骚扰下,苏小卉离开理发店回家了。不过,她并不是向李家妥协,而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应该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一个慎重的选择了。
苏小卉经过反复的思考,给了李东也给了自己的婚姻最后一次机会,要李东与她一块儿进城打工。当时,山村进城务工的人还很少,公婆不愿意,而李东则认为他们的生活现状还可以,没有必要那么辛苦。苏小卉对李东彻底绝望了。她的青春、她的聪慧、她的人生绝不能围绕着无所事事、无所追求的李东和二亩薄田度过。一定要改变,改变!
苏小卉下定决心以后,回娘家同自己的爹和哥嫂商量。不务正业的爹强烈反对,嫂子冷嘲热讽,懦弱的哥哥则说:“忍忍吧,祖祖辈辈不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嘛!”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哥哥的话在苏小卉的耳边不断回响。夜晚的胭脂河畔,苏小卉痛下决心,对着流淌不息的河水,苏小卉在心里说,你可以千年不变这样流淌,而我的生活绝对不能再这样过。苏小卉不顾父亲的哀求,毅然向李东提出离婚。
这下轮到李家真正的惊愕了。他们没有想到小卉居然真的同意离婚,而且态度很坚决。全家商量以后,觉得不能离婚,绝对不能让小卉离开家。说到底,他们对小卉这样长相好看、品性贤良的儿媳妇还是很舍不得的。
苏小卉怎么也没有想到,是李家先提出要离婚,而她真正要离婚时,这条路却走得异常艰辛!
长达一年多的僵持。村上、镇上不断派人调解,李东对她哀求与凌辱交替进行,公婆百般刁难。最后,李家竟不顾脸面,说小卉不贞,在外边有别的男人,才要离婚。离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保守闭塞的农村,都把矛头指向小卉。有的说,苏小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有的说苏小卉天生就是水性杨花的货。人们的议论越来越难听,搞得苏小卉精疲力竭、身心憔悴。娘家叔伯姐妹不理解她,爹和哥嫂也懒得管她的事。李家不能再待,娘家也回不去。离婚手续办不了,最终上了法庭,法院的人接受了李家的贿赂,在法庭上以感情尚未破裂驳回起诉。
苏小卉的眼泪已干,心意已决,终于在一个雾色茫茫的清晨离开了家。离家前,她去看望了在镇中学当老师的好姐妹王彩霞,从她那儿借了三百块钱。苏小卉忍受着和儿子分离的痛苦,只身去了古城,这一去就是两年。两年之后才回村一次,与李东彻底办理了离婚手续。儿子当然归李东抚养,李家扬言,苏小卉不配做母亲,以后永远不准认儿子,也别想再看到儿子。苏小卉挥泪告别了家乡,开始了自己真正的城市闯荡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