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戏剧人生
书名:
胭脂河 作者:红叶李
字数:193049
小叶子嫁给了县长的公子,住进了整洁、漂亮的政府家属院。大庙的亲戚邻居都感叹她命好、有福气,剧团里的同事也很羡慕她,剧团的同事们说她从此以后就不用担心剧团解散以后的工作问题了。小叶子也觉得自己的幸福生活从此开始了,她似乎觉得她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前世今生的情郎。
小叶子是怀着三圣母在凡间重逢前世情郎刘彦昌的情怀同张超相处的,她沉浸在戏曲情愫中,把一切都美化了,包括她与张超的相识与相处。短暂的恋爱期间,张超专挑女孩子喜欢听的话说给小叶子,都是事先想好的。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买东西,张超出手一般很大方,小叶子喜欢的一般都买给她,平时吃饭也多数是和张超的哥们儿一起,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小叶子,哄得她很开心。然而两个人却很少真正有过思想交流,其实像张超这样游手好闲的干部子弟也谈不上有什么思想,而小叶子此时的思想也多是从戏文中领悟到的。
结婚以后,两个人真正地生活在一起,问题很快就出现了。张超追求小叶子时的文雅风度在结婚后消失殆尽,在家里,他是一个十足的小混混,好吃懒做,说话做事粗俗而不拘小节,很少顾及自己新婚妻子的感受。张超喜欢的是舞台上扮相俊美的小叶子,而现实生活中的小叶子却很古板,凡事喜欢较真,完全没有了在舞台上的风情。
小叶子十二岁进县艺术学校,主要练习基本功和唱戏,她的思想、审美情趣几乎全是从戏文中得来的。正所谓“戏中有文文中有戏识文者看文不识文者看戏,音里藏调调里藏音懂调者听调不懂调者听音”。小叶子是既识文又识戏、既懂调又懂音的人,她在戏曲的学习中,形成了自己的价值观。她眼中的好女人,便是舞台上的青衣,挪动着细碎的莲花步,翻转着曼妙的水袖,“咿咿呀呀”的声调,见到男人会脸红,懂回避,含蓄而内敛。当然,不是说小叶子学戏学得痴呆,把戏剧搬到生活中去了,而是她深受戏剧中传统思想的影响,在现实生活中的表现是说话缓慢而声音较低,不苟言笑,把男女之事看得神秘庄重,即便是在自己的闺房、自己丈夫的身边,她也很放不开。两人相处时,她很想和他谈谈戏曲中的情爱来引燃夫妻之间的床笫之悦,而张超并不懂也不喜欢戏文,他觉得夫妻之事就是关起门来男女之间最直接的交欢。而这种交欢,并不能够给小叶子带来精神上的享受,几次下来,她觉得还不如唱戏给自己带来的欢愉。小叶子明显不能满足张超的需求,新婚没有多久,张超又和他的一帮哥们儿追逐其他女孩子了。
把男女之情看得很神圣的小叶子,没有想到张超对男女之事如此放荡,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眼中的“刘彦昌”在现实生活中竟然是这个样子,新婚不久的小叶子就一直闷闷不乐。
结婚以后的小叶子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她如旧社会的小媳妇一般,凡事谨慎,处处留心。可是,还是没能讨得公婆的欢心。婆婆说,真是山里长大的娃,没见识,什么都不懂、都不会做,戏台上看着那么机灵的一个人,在家里怎么就这么笨呢?公公是领导,经常会有一些客人来家里拜访,小叶子不善于应酬,有时候还会出一些差错,公公对此很不满意。一个周末,公公临出门时,对婆婆说,今天有人送家具来。小叶子和婆婆在家,午后,婆婆的牌友唤她去打牌,婆婆给了她五百元钱,要她把钱交给送家具的,让人家开好收据。家具送来了,是一整套暗红色的实木家具,有沙发、茶几和大衣柜。小叶子一下子傻了眼,这么多家具,怎么说也要好几千块,婆婆是不是搞错了,给五百元,怎么能够呢?小叶子把送家具的人拦在门外,送家具的拿出了收据,小叶子吃惊地看见上面的金额正好是五百元。小叶子说,会不会搞错了?一张饭桌也需要五百元吧。送家具的人坚持说没有弄错,小叶子起了疑心,心想,公公是副县长,会不会是有人来求他办事,送礼的?一想到这里,小叶子认为自己可不敢乱收人家的东西,影响了公公的声誉。小叶子坚决不收,送家具的人只好把家具运走。晚上,公公回到家,知道此事以后,一句话也没有同她讲,把婆婆叫到房间,严厉地训斥了一阵,小叶子吓得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声。
这件事后,婆婆对她意见更大,以前只是唠叨她,后来就公开地呵斥她,说没见过她那么愚蠢的人!她做的任何事情婆婆都看不上眼。小叶子在张家的日子举步维艰。
刚结婚时,小叶子的公公张副县长说要把小叶子调到文教局工作,她说她想留在剧团,她就喜欢唱戏。张副县长没有理会她,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不再提她调动工作的事情。自从那次家具事件之后,公公就很少搭理她了。
张超明目张胆地在外边鬼混,越来越冷落小叶子,她在公公婆婆面前受的委屈,不能给自己的丈夫说;在丈夫面前受的委屈又不能向公公婆婆诉苦。婆婆看到她愁眉苦脸的样子,便说,张家怎么会娶了这么一个倒霉的苦瓜脸媳妇。有时候竟挖苦她,刚结婚就拴不住丈夫的心,也不好好检讨下自己。
小叶子心里苦闷,喜欢在剧团里多待,可是剧团里的演出越来越少,大家练功也没有以前那么用心了。剧团里已经开始有人想别的生活出路了。上官桥对她说,你能有好的工作去处,就尽早办吧,剧团迟早是要解散的。小叶子说,我只会唱戏,只想待在剧团里,实在没有戏可唱了再说。
小叶子从剧团出来,心事重重地走在大街上,迎面碰上了张超和几个男男女女说笑着走向歌厅。看见她,搂抱着女孩子的张超竟没有丝毫的羞愧,并且很坦然地对她说,你先回家吧!她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她这才明白她的现实生活中从来就没有遇见爱情,她的所谓的婚姻则是一次彻底的失败。
剧团有了一个新的演出任务,省上的一个检查团来县上检查工作,华阳县一家企业赞助剧团演出。上官桥要求大家,一定要重视这次演出,这关系到剧团的生死存亡。县剧团的压轴大戏《劈山救母》当然在演出之列。剧团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演出了,小叶子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次演出中,一出场是柔情怀春的“三圣母”,救难离别是肝肠寸断的“三圣母”……她把几个月来压抑在胸中的苦闷通过戏曲宣泄出来,最后一幕,沉香用月牙斧劈开华山西峰,“三圣母”装束的小叶子从高台布景走下来的一刹那,她的眼前却呈现出张超的面孔,张超的面孔不断地变换,含笑的、愤怒的、狰狞的,公公的冷眼、婆婆的谩骂、嘲笑——她眼前一阵昏眩,重重地跌倒在舞台上,沉香上前呼喊着娘亲,搀扶着她站立起来,灵芝带着刘彦昌上前,一家人团聚。小叶子愣是支撑到厚重的帷幕缓缓合拢,她又一次跌倒在地。
小叶子从高台上跌下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不断地重复几个字:错了,今生真的是错了!
今生错了,还会有来世吗?
小叶子从高台上跌下来,大腿骨粉碎性骨折,直接送往省城医院治疗。整个治疗期间张超只是在周末时来看望她两次,送一点住院费而已,她母亲一直陪护着她。躺在病床上的小叶子,内心的疼痛更甚于身体的疼痛,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对自己短暂的二十年人生做了简单地回顾,她猛然觉得,其实在自己二十多年的生命里,感情经历竟然是一片空白。和张超的交往,算不上谈恋爱,和张超近一年的婚姻生活,在她的生命中竟然分量很轻。在最痛苦的时候,她想到自己的外公和父母,想到自己的姐妹,甚至想到恩师上官桥,唯独很难想到张超,张超对她的漠不关心,甚至引不起她过分的伤心,而她最伤心的是腿骨不能恢复正常,她就不能重登舞台。江莲叶这才意识到其实她自己也并不爱张超,她真正爱的是唱戏。有时候病房里人少的时候,她还会禁不住地哼唱几句“三圣母思春心烦乱,女孩儿不该做神仙”。她突然意识到和张超的交往,正是自己到了女孩儿思春的年龄,其实他们之间根本就谈不上情投意合,也怪自己的虚荣心作祟,以为嫁给干部子弟就会有很好的生活,结果——错了,真的是错了!可是人生从来都是一场直播剧,绝对不容许彩排!戏文里所谓的前世今生,只不过是人们不甘心一世里的过错或者失误,期望能够拥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而编撰的美好的故事而已。
小叶子在床上躺久了,想念最多的还是剧团里的人和事。上官桥来看望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竟然激动得热泪盈眶,她觉得自己好似舞台上的三圣母重逢了前世今生的情郎刘彦昌!上官桥双眼充满了怜爱,他鼓励她说:“小叶子,你要快点恢复,我们还等着和你同台演出呢。”临走时,他痛惜地对她说:“我对不起你,不该撮合你和张超的婚事。”小叶子说:“上官老师,不关你的事,都是我自己走错了。”
小叶子出院以后,很快和张超办理了离婚手续,一场婚姻的结束,两人看起来似乎都很平静。小叶子随着母亲回到大庙,年迈而依然精神矍铄的外公早早就在院门口等待她,外公拉着小叶子的手说:“娃儿,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