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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书名: 农民之路 作者:米原 字数:215010

  洪水退却后的沧浪村一片死寂,仿佛历史转眼之间就彻底抹灭了数千年积累形成的文明痕迹,重新把这个村庄推向遥远的原始荒芜时代。人们不知道下一步需要做什么又应该怎么做。实际上即使知道应该做什么也无法下手去做,因为在水灾中仓促弃家逃生时几乎每个人都是空手离开,不但来不及携带生活必备的家用器具,甚至连内衣内裤都未穿的也大有人在。现在肮脏发臭的污泥浊水和垃圾杂物充塞覆没掉成百上千座房舍屋宇,一切都如一场黄粱美梦破裂瓦解不复存在。生者埋葬完死者已进深秋,天晴以后太阳升起冷风吹动,数百名衣衫褴褛的乡亲们坐在北山半腰到山顶间的陡峭坡地上挨度时光,每一双眼睛都痴情依恋地朝着南边惨不忍睹的村庄。从人堆里找不到发水前给村民报信的魏烈芳,大家以为她死了,其实她从沧浪河下游上岸后被周围人抢救回家养伤吃药。雷宝玉和梅桃艳这几天忙于大家见天必不可少的三顿饭,从粮食蔬菜到劈柴燃料,包括吃饭喝水要用的铁锅木桶碗筷瓢勺都得外出租借或购置,直忙得天昏地暗不亦乐乎。

  安身山腰草棚中的雷汉宽和魏福林对气候和住所难以适应,在冷风吹来的第一个夜晚就同时病倒不起了。好在他们搭铺住在一起常有话说不觉寂寞,除过虚弱无力伴以几声咳嗽外没有表现出更坏的症状。二位老人不想自己的安适痛痒,只是面对村子的现状焦急如焚。他们夜晚还像过去那样睡不着觉,天亮以后阳光照耀气温转暖,老人特意让晚辈替自个儿折一根木棍放在床边手便处,烦躁憋闷时可以亲自动手捅开门窗挑下草帘,然后从床上侧身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景物和人群。

  老人第一次发现人们的呆滞和闲散就勃然大怒。这天早饭已过午饭将至,悬在头顶的太阳把山地草棚的阴阳两面均照遍晒匀,正是秋季中午最温暖最短暂的时段。雷汉宽伸手摸着靠在床头的木棍捅开门窗挑下草帘,看见村人成片成堆地坐在北山南沿的坡面上,好像一群难民聚在一起看山观景。他刚盯一眼就顿感气闷,马上扯开亮嗓子吼了一声“宝玉”。邻床的魏福林莫名其妙被吓了一跳,连忙抽转脖子端视他。雷汉宽偏过头对魏福林挥手往外一指说:“你看咱们这些村里人,这样大好的时光竟然闲坐在那儿啥也不干!”魏福林欠起身透过窗户手搭凉棚瞭望人群叹息说:“是可惜啊!”雷汉宽扔掉木棍又喊了一声:“宝玉呢,赶快让宝玉来见我……”不料他单手往起一撑不小心从床上跌翻在地。魏福林迭声惊叫伸手挪脚要去扶持他时,自个儿也跌翻在地,不得不喊叫来人帮忙。四五个人闻声奔进棚拦腰抱起老人要放在床上,雷汉宽抬手指向窗外说:“把我和你福林叔背到那边去,我们有话要给大家说。”

  两位老人在人群中让出来的两块石头上坐下,宝玉和梅桃艳领着十来个人怀抱几摞新瓷碗从小路上刚走到跟前。雷宝玉看见父亲脸色不对,开口刚叫过一声“爸……”雷汉宽瞪起双眼,顺手从他怀里抓起几个瓷碗啪地一下摔得粉碎:“你是要让大家一辈子都住在山上吗?”宝玉和众人立时被吓得愣怔木呆。雷汉宽涨红脸面又对着人群大吼:“都给我跪下,我有话说哩!”话音一落,在场每个人不分男女老少都互相挨着肩膀跪下望着他。膝盖落地的声音平息后,人人如同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哑然无声,连嘴巴鼻息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雷汉宽环顾众人一圈,神色由恼怒化为伤感,忽然老泪纵横地发问:“咱们沧浪村今天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要干的事情多得比山还高,你们怎么还有闲坐的工夫呢?!这是懵懂无知伤天害理,同样也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乡亲们啊!”

  儿子宝玉嘀咕一句:“事情是多,可没有一件干活的工具了,再急也没办法……”

  雷汉宽打断话题问:“没有工具,总还有手有脚吧?难道不会动用手脚干活吗?你们以往都是过日子干事情的人,怎么现在就不得开窍呢?”

  雷宝玉和众人如芝麻开门拨云见日突然清醒彻悟,红着脸面垂下头不再分辩了。魏福林补充说:“如今是为了咱们的日月光景干活哩,即使再没办法也得想办法。这时候谁没主意谁就该死,谁要偷懒谁就不是人!”

  人们把感动含泪的眼睛盯住临危不乱的两位老人。雷汉宽抬起袄袖擦亮眼睛简洁干脆地交代道:“话说多了耽搁时间哩,只要大家懂得道理,我就不用再说啥。”

  雷汉宽和魏福林的话语成为沧浪村人拯救家园的动员令。无论这一工程多么浩大艰巨望不见尽头,人们还是有决心把它干到底。老人话语落尾不到几秒钟,人群互相点头端望一下,就一齐闹哄哄地站直膝盖腰杆,手持木棒石块等随手可用的东西涌下山道,从最靠近北山南麓的第一座受损房屋开始清理泥沙垃圾。木棒和石块使唤起来不够顺手,大家干脆挽起衣服袖子手脚并用劳动干活。不少人手臂被玻璃石头等尖利物质刺痛流血,被污泥脏物塞进指缝揭去指甲盖儿。这样干到天黑,当晚雷宝玉和梅桃艳去外乡村借来一些铁锨锄头钢钎利斧等工具,后来劳动起来就轻松多了。只是在劳动过程中,不断有水灾失踪者的尸骨被挖掘出来,现场气氛便由火热紧张变得冰冷悲哀,并不时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哭泣。

  洪水之后的沧浪村虽然缺乏欢乐,却比以前更加团结更加渴望生活了。经历过死亡的威胁后,活着才显得更加珍贵,对日常生活魅力的向往也表现得尤为迫切。在紧张忙碌的重建家园劳动中,失去村长头衔的雷宝玉又成为大家自发推举的带头人。克服灾难所必须依靠的群众力量,没有一个德才兼备的人挑头领先就只能导致盲目和混乱。雷宝玉在人们发自内心的托付信任下又义不容辞地肩负了大任。每天全村男女老少大大小小的活计都由他亲自安排调度,劳动的效率和成果逐渐使人们从恐慌绝望中看见了希望。只是在巨大的忧患震撼灵魂过后,任何由衷的喜悦都不再浮于外表,而被掩在心底不易显露罢了。果然未过多久,紧挨北山的几家楼房已被清理出来。大家起初执意要把刚清理的房屋让给最年长的雷汉宽和魏福林居住,但被他们严词拒绝。推脱不过人们只好让他们仍躺在山间草棚里,别的伤病村民搬住进去,并开始生火做饭置办家具过起了正常人家的光景。

  秋末的沧浪河流域提前进入冬天。自然界的山河变迁直接影响了季节的替换更迭,寒露和霜降刚过,天空中就捂下一层足有半尺厚的积雪,随后天气就多阴少晴。白日的雪色和天上灰尘迷雾似的冬云交相辉映,给整个天地张挂出一面无边无际似明似暗的薄纱。夜晚冷风一吹气温骤降,次日天亮土地冻结成了一大块铁板。沧浪村重建家园的劳动变得艰难缓慢,每天的进展不到往日的十分之一,有的地方遇到巨石阻挠被迫停顿下来。直到将近阴历年底,雷宝玉才让大家全线休息,分工备办米面油盐蔬菜和取暖做饭用的柴草燃料等,打算在北山上集体度过一个多年少有的寒酸新年。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同样迟缓。时近惊蛰依然未见鲜花绽放和绿叶萌动的迹象,去冬的积雪也消化得极为艰难。上年冬日飘落在村庄残垣断壁上的雪花被冷风寒流凝冻成坚硬的冰体,过了惊蛰还没有融退,在晴天白日下看似一片被白色孝布缠裹着的墓冢。直到过了春分接近清明大地回暖时,冰雪才消毕融尽,由泥沙杂物淤积而成的灰暗色土地才显露出遭遇洪水后的狰狞面目。这时节如风似雾的雨粒时断时续飘洒而下,污泥浊水遍地流淌,使村庄的容颜看上去丑陋不堪难以入目。但人们并没有停止劳动,而且不过几日就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见有春天的信息发生,草儿绿了花儿开了,天空一天比一天变得澄净而深远了,天上的候鸟也相继展翅归来了。

  岁月在逐渐抹除它留在大地上的累累伤痕,相信不久就会恢复其昔日繁华美丽的面颜,并把昨天的灾难彻底覆盖和忘却。但留在人们内心的伤痕却只能愈合而无法忘却,它注定要化为一面镜子将储入人们永久的记忆。谁都明白即使再过成百上千年,死亡所造成的浓重阴影也无法从人们的内心彻底消退,它甚至会变成一种苦难的基因世代遗传下去。饱经忧患的沧浪村人深知生活是永无平静的,只要活着的脚步想走得更加稳健更加遥远,就永远没有轻松可言。

  这当口沧浪村迎来了一位久违的亲人:田有良。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给大家带来无限惊喜,可开始第一眼几乎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他之所以能够获释回家,全是马琳琳代为申冤的结果。马琳琳在接到田莉关于田有良遭遇的信件后上报中央,中央成立专案组经过调查认定田有良无罪,决定立即官复原职,同时将真正的罪人王达依法逮捕了。正当沧浪县政府机关大院准备欢迎田有良重新上任时,田有良却在走出监狱的当天即呈文辞去一切职务,坚决要求回到故乡沧浪村当一名普通的农民。他本来打算先在县城待一段时间再回家,当得知沧浪村发生水灾,有接近半数的乡亲包括母亲和妹妹也在水灾中死去的消息后,于是一天也没有逗留就迫不及待赶回家里。

  午后的沧浪村南沿小路上终于走来了田有良的身影。满目疮痍的村庄容貌没有颠灭他的记忆,熟悉的故乡轮廓导引他走进往日的村口。早已获悉佳音的邻里乡亲已经提前走下北山迎候他的归来。村口左右两边聚守着雷汉宽、魏福林、雷宝玉、梅桃艳等和其他数百名村民,其中雷汉宽和魏福林来去都是被人背在肩上,这时已让人放下坐在石头上不住向南观望。灾难中的村庄无从讲究任何接纳游子回归的隆重仪式,沉默的等待和凝视就足以代表全部的真诚和期望。田有良的出现简直让每一个人诧异,首先进入人们视野的是一个弯腰驼背满面风尘的小老头,身后挎着一个陈旧的黑色皮包。当他步履蹒跚亦步亦趋地走到眼前,人们对他还是无法消除视觉印象上的陌生感。直到他嗫嚅叫出每个在场人的名字,并快步上前与站在人群前端第一位的雷宝玉抱成一团,大家经过短暂的观察分辨才最终相信他就是田有良,便搀扶起两位老人一齐默然流泪蜂拥上前。整个过程除过雷汉宽和魏福林连着说了两句“回家就好!回家就好!”外,其余既没有热火朝天的欢呼惊叫又没有缤纷夺目的鲜花芳草,握手、拥抱和透过泪花的长久对视都是在沉默不语和惨淡悲哀中进行的。

  与几代乡亲的相聚使田有良内心倍感温暖。无声的迎宾仪式结束后,田有良和大家打算一块儿先去母亲、田莉和死去村人的坟头,然后再回北山住地。众人无声地转身往回走,雷宝玉背着父亲,田有良执意背起了魏福林。大家的脚步朝北走出没几步,村东服装城的断墙顶端忽然传来魏烈芳的声音。侧头望去,她正披头散发站在斑驳倾颓的高处污泥中又笑又唱,双手还有节奏地拍打着掌声。梅桃艳和几个村民朝她追撵过去时,她又一溜烟地逃开不见了。田有良、雷宝玉和背上的两位老人停住观望东边墙头,不禁再一次眼眶湿润了。

  与乡亲的一夜谈心使田有良从精神上同众人融为一体。今夜北山的气氛因为有田有良的参与而增加了生机和活力。田有良踏上北山,就自愿单独住进了山顶那儿前不久刚腾出来的一个草棚里。晚饭过后他毫无睡意,便约请雷宝玉一块儿去雷汉宽和魏福林的草棚中叙谈说话,中间还进来许多不愿睡觉的旧时伙伴。谈话内容涉及彼此双方多年来的变故,以及因为变故所引发的一系列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两位老人和雷宝玉等人详细叙述了沧浪村这许多年的遭遇,当有人由于不能克制痛苦而当面号啕大哭时,老人便以长者的刚毅和威仪及时制止了感情的泛滥:“别哭,咱们已经哭得够多的了,难道还要死了不成?再说光哭是没用处的,眼下一定想着怎么样才能重新站起来。”田有良和雷宝玉互相对视一眼也说:“对,一定要多想想今天的事情。”接下来田有良说了他从蒙冤囚禁到最后被彻底昭雪释放的经过,他显然已经摆脱自己曾置身其中的不幸深渊,从个人的悲剧命运中解脱出来,继而上升进入到对整个国家社会的思考和审视层面……天将亮开时,大家还是没有丝毫睡意,可雷汉宽和魏福林劝大家或多或少都要休息一会儿,以防止明日劳动身体吃不消。大家同意了。临出草棚时雷宝玉对田有良说:“有良哥,从明日开始你就领导大家吧,有你当主心骨,大家干什么事情会更踏实自信的。”田有良当即谦让说:“不,你还是继续带领大家干着吧。我只求给你做一名普通劳动者就行了!”

  田有良践行了自己作为一名普通劳动者的承诺,而同时他则带有一个更大的使命,这或许就是他回到家乡最大意义。他每个白天随同大家一起劳动,晚上就一个人待在自己那间草棚里点亮蜡烛,直到很晚才熄灭烛光睡下。在北山住地和村庄废墟之间,田有良无论何时进出往来,脸上都是沉思默想的神情。村人以为他有难以排解的痛苦心事,所以从来不忍心惊动打扰他。有好几个夜晚,雷宝玉发现在众人入睡后田有良的住处还亮着灯光。从映在窗口的侧影看,他分明是在潜心研读一部什么著作。这在一段时间里成为一个难解之谜。

  这个夜晚之谜一经解开就令人肃然起敬,田有良随即成为整个沧浪村的精神领袖。他每个白天收工回家后,晚上就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本《共产党宣言》认真研读。这件事最初无人知晓。雷宝玉前几次发现田有良窗户灯光通亮的几个夜晚尚未特别在意,后来出于关心打算去看个究竟时,才发现这个神圣的秘密。那晚半夜以后异常漆黑,雷宝玉盯住漫山遍野唯一亮有灯光的棚屋悄然走近。田有良显然沉迷于书本的世界忘却了周围的一切。他企图把现实的一切矛盾和忧虑从书中找到答案,例如他虽然历经磨难后得到了昭雪释放,表面看来他恢复了原来的境遇,但实际上他被耽误的青春时光和被摧残的心灵还能恢复吗?这都是值得注意和思考的问题。而在他自身以外存在的问题就更多了,诸如世界性的金融危机为什么频频爆发?四十多年前千百万人奋力修建的南岭水库为什么后来竟变成淹没毁灭修建者及其子孙后代的灾祸之源?为什么魏烈芳等人倾尽全力兴办企业最终又被企业所吞噬?……这么多的质疑如果不予以解答清楚,历史就还将重蹈覆辙,同样的悲剧就还会重演。雷宝玉隔窗望见他痴迷读书的身影,刚要敲门又垂手停顿下来,因为他看见《共产党宣言》的书名心中不由一惊,终于未打扰他便原路返回了。回到自己的棚屋雷宝玉毫无睡意,一人独坐窗前静思直到黎明将至。他心里对田有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感叹和震撼。

  田有良夜间的辛勤研读使雷宝玉关心惦念起他的健康状况。雷宝玉生怕田有良日夜劳累身体不支,就千方百计劝他多加休息,而且尽量少安排或不安排他参加劳动。这一切田有良均一无所知。有时大家在身边看不见田有良的身影,疑惑地向雷宝玉询问时,雷宝玉就郑重其事地回答说:“有良哥正在研究我们的未来。”大家虽然并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内心却跟雷宝玉一样对田有良生出钦敬之情。不久雷宝玉的关心照顾被田有良觉察发现,田有良得知为什么要特殊对待他时,便无比诚恳地说:“我应该也必须和大家在一起,否则就不必研究也研究不出我们的未来了。”

  大家被田有良的精神感动和鼓舞着。于是自此之后,田有良棚屋的夜晚就成为雷宝玉和许多沧浪村人的向往。有一晚田有良患下感冒症整夜咳嗽不止,东南风把他的声音传送进西北方向的草棚里。人们听见后无不关切心痛,便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到他的草棚那儿探视究竟。当大家簇拥在他的窗外时,发现他没有躺在床上睡眠,而是一边咳嗽一边精神抖擞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双手一直把那本《共产党宣言》捧在眼前,口中不停地朗读书上的内容。人群为了不打断干扰他而静默下来,只是隔窗倾听凝视他的声音和行动。当他读到一句“在农民阶级远远超过人口半数的国家”时突然惊愕得停住脚步,不禁自言自语说:“这不正是对目前中国现实的真实写照吗?”他饶有兴趣地继续看下去,并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朗读起来:

  这种社会主义非常精辟地分析了现代生产关系中的矛盾。它揭穿了经济学家的虚伪的粉饰。它确凿地证明了机器和分工的破坏作用、资本和地产的积聚、生产过剩、危机、小资产者和小农的必然没落、无产阶级的贫困、生产的无政府状态、财富分配的极为不均、各民族之间的毁灭性的工业战争,以及旧风尚、旧家庭关系和旧民族性的解体。但是,这种社会主义按其积极的内容来说,或者是企图恢复旧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从而恢复旧的所有制关系和旧的社会,或者是企图重新把现代的生产资料和交换手段硬塞到已被它们突破而且必然被突破的旧的所的有制关系的框子里去。它在这两种场合都是反动的,同时又是空想的。

  工业中的行会制度,农业中的宗法经济--这就是它的最后结论。

  最后,当顽强的历史事实把自我欺骗的一切醉梦驱散的时候,这种形式的社会主义就化为一种可怜的哀愁。

  田有良一口气读完这些话马上咳嗽得捂住胸口喘不过声来。站在窗外的雷宝玉担心地叫了一声“有良哥”被他听见,他才放下书本走出棚外招呼大家一起进门坐下。

  转眼到了清明时节,灾后首次祭祀死者的仪式将在这一天举行。这次仪式同样只能舍弃一切繁文缛节,仅仅利用极其简陋的方式完成。早晨纷纷淋淋地下了一阵雨,接近中午才逐渐放晴。雷汉宽事先特别吩咐儿子宝玉祭祀时一定不要忘了在魏家祖先的坟前插几炷香烧些纸钱。因为魏福林和雷汉宽一样卧病在床,出入行动皆需要烦劳别人背负照顾,女儿烈芳又疯疯癫癫到处流窜不见踪影,绝尽子嗣那魏家祖宗就无人祭拜了。雷宝玉听从父亲吩咐打算先替魏家祭坟,然后再去别的坟地,并合计和田有良一块儿背起两位老人亲自上坟。

  正午雨后的天空中飘散弥漫着鲜花野草的气息,雷宝玉和田有良分别背起雷汉宽和魏福林两位老人出门,梅桃艳在后面拉着雷魏儿和魏妞妞两个孩子,前后不远处伴随着成群结队的乡亲们。走进墓地才发现这里的新旧坟冢上都长出了一层蓬勃葱茏的绿草,草甸子上开放的各色花朵把生死不同的两个世界截然分开。地下的幽魂同归一处,根本不存在任何新丧旧亡先来后到的区别。人们在肃穆的气氛中聚到一大片土冢前,先是两位老人从雷宝玉和田有良脊背上双脚落地,接着被左右搀扶着跪在地下,然后其余人都跪下来形成一片。祭祀仪式的第一项是鸣放鞭炮,相当于送钱送物到故人门前的第一次敲门声,再便是点燃火纸焚烧高香,火起香燃,不一会儿纸灰飘荡香雾缭绕,再下来集体叩头作揖,末了则又是鸣放鞭炮的声音,算是告诉地下祖宗送钱送物完毕,最终把清明祭祀活动简单而固定的程序过程从开端高潮推向了尾声。

  祭祀刚一结束,人们在落满纸灰残香的土坟前就望见天空发生了变化。太阳射出清新瑰丽的光芒,云团廓清碧宇放晴,眼前和头顶上方出现了更加广阔温暖的亮色,飞越传唱在四周树木上的鸟儿鸣叫声更加悠远嘹亮。众人从坟地上站立起来,雷宝玉和田有良像来时那样背起两位老人往草棚房屋方向走,梅桃艳手拉两个孩子和乡亲们跟在身后。走出坟区临到北山面朝村庄的高地边缘时,人们忽然发现村南小路上走来了梅桃艳的前夫穆林,梅桃艳首先一脸温柔眼里滴出滚烫的热泪。大家蜂拥下山去迎接穆林时,不远的山坡上又闪现出魏烈芳的影子, 她朝着聚集移动的人群正疯疯癫癫一跳一蹦地疾步奔来。

  而在人们的头顶上边,正午射过中天的阳光已经驱散空气中的山岚雾霭,正在把沧浪村愈来愈清晰的轮廓呈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