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书名:
农民之路 作者:米原
字数:215010
几个月以来,魏宏力如同在梦中一般打发眼前的时光,而且不让任何别人打破他这种混沌的生活状态。梅桃艳初来公司那阵儿,魏宏力还关心过问公司的经营。当他发现梅桃艳以更加出色的才能和业绩代替了昔日的小弟宏智时,他的担心忧虑变得多余,便回到自己习惯已久的悠闲自在生活里。但与梅桃艳感情的初次碰撞又使他陷入不可抑止的依恋和痛楚,他那种悠闲自在的生活格调一变而为今天的昏沉迷乱。梅桃艳的灵魂和感情强烈吸引他,她那曾遭遇无数人摧残的风尘经历却成为让他难以接受的痛苦。
魏宏力白天经常在卧室或办公室一睡到天黑,晚上反而一夜不眠,房内的灯光一直要亮到第二天早晨。起先的几个夜晚,他只是或躺或坐睁大眼睛东张西望,逐渐开始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接下来的夜晚除了身体走动外口里还不时发出梦呓般哭笑难辨的怪叫。到后来他无法一个人在房间待下去,就独自出门或到大戏楼前或到沧浪河边像幽灵一样奔走夜游,直到精疲力竭在曙光初露时分重回住处。
他这种昼伏夜出黑白颠倒的生活状态,梅桃艳一开始并不知底里,后来虽然知道也不十分在意。因为她一生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男人,有的性情乖张无法捉摸,有的行为荒诞言辞怪异,有的雅俗善恶集于一身俨如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总之妓女面前的男人永远是丰富多彩而又充满原始真实的气息意味。一切道貌岸然冠冕堂皇的男人在妓女面前往往都会毫不掩饰一览无余地表现出其丑陋猥琐的本来面目,使梅桃艳形成对男人普遍性的不屑和鄙视。然而,梅桃艳对男人最为不屑鄙视的态度如今在魏宏力的身上发生了根本改变。在她居住的那幢公司大楼里,白天前来上班和洽谈业务的人熙熙攘攘,晚上就成为她和魏宏力两人单独居住的天地。现在,充实忙碌的日常生活已经养成梅桃艳早睡早起的生活规律和习惯,洁身自好重新做人的决心毅力又成为她一丝不苟埋头敬业的工作原则。只不过她至今还不知道,也像以前一样更不相信自己在赢得魏宏力尊敬的同时,也赢得了他的倾慕和依恋。
魏宏力每晚外出夜游没有惊动梅桃艳,却惊动了光棍汉刘二愣和渡船上的贺立柱。有一晚,魏宏力在明月星光下从商贸大楼走到大舞台前再走到沧浪河渡口那里,一边走嘴里一边念叨梅桃艳的名字,还沉醉痴情地做出把她亲吻在口和拥抱在怀的一连串动作。动作之后还忘情地哼唱起在沧浪河一带广为流传的《四季相思》歌谣。这情形被正在街头浪荡的刘二愣看见听见了,他于是像鬼一样蹑手蹑脚地跟在魏宏力身后。魏宏力走到哪里,他就跟踪到哪里。直到夜半之后,魏宏力在河边待过几个小时,复又从河岸渡口经过大舞台下的广场返回自己居住的商贸大楼,刘二愣始终像一个影子一样对他穷追不舍。当魏宏力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开门上楼,又从背后砰地一声闭上大门时,剩下刘二愣像傻子一样被阻隔在楼下门外的空地上。刘二愣动手推门,门没有开。他仰头看见楼上灯光亮起,便嘎笑着想起魏宏力刚才一路嘴里说出的话和唱出的歌谣。他知道魏宏力爱上了梅桃艳,自己心里香甜无比地换过来一想,喉咙发痒就学唱起一路听来的那首《四季相思》歌谣来:
相思到春来,
芍药牡丹一起开,
哥哥为妹妹,
才把相思害。
夏季更伤愁,
亲人一去不回头,
哥哥为妹妹,
容颜更显瘦。
秋季更伤悲,
亲人一去不回归,
哥哥为妹妹,
挥下伤心泪。
冬季雪花飘,
亲人在外好心焦,
何日你回来,
相思才勾销。
刘二愣像是唱出了个人生活的无限甜蜜滋味和无限美好乐趣,声音越来越高亢嘹亮婉转悠扬。正在渡船上饮酒打盹的贺立柱老远听见,嫌刘二愣唱得闹心就手握酒瓶晕晕乎乎走出舱门,下船立在河岸高处朝这边大骂:“刘二愣,三更半夜你唱你娘的屄哩唱个啥?你再唱我就把你扔进沧浪河让水淹死算了。”
刘二愣害怕贺立柱上岸撵到广场来收拾他,赶紧跑回北边的村子去了。
大楼上睡得正酣的梅桃艳被刘二愣的歌声惊醒,侧耳聆听便听得眼泪流下来。她亮开灯光穿着睡衣下床站在屋地上倾听动静。隔着一层木门的楼道里响起魏宏力沉重滞缓的脚步声,这声音按其固有的节奏持续一会儿之后便在她的门前停下来。站在门里的梅桃艳听见魏宏力急促的呼吸和低微的啜泣声,她的心脏怦怦乱跳肢体瑟瑟颤抖,眼眶被泪水充塞得什么也看不清,嘴里同时发出呜咽。梅桃艳伸手抹去泪水,她听见魏宏力的头抵在门上,隔着一层门板传来他像孩子那样不可遏制的号啕大哭。梅桃艳仿佛突然负有千斤重担似的把手艰难地移近门边,移近冰冷乌黑的门锁插销。惊心动魄的咔嗒一声过后,门被打开,浑身无力的梅桃艳倒在魏宏力的怀里。二人炽热灼人的身体相抱相拥,两双血红滚烫的嘴相亲相吻。没有繁冗的言语没有长久的注视,只有强劲疯狂迫不及待的进攻和探索,只有歇斯底里生死相忘的付出和给予。他们倒在地板上翻滚叠压,撕拼颠簸,头发蓬乱衣服破碎,肌肤的温热如同火焰炙烤得谁也睁不开眼,牙齿和手指在每个人的脸上和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鲜红印痕。二人的胴体在汪洋大海上漂泊动荡激扬迸发,终于丧失了最后的一丝气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直到黎明的天光照亮窗口,山野河川的鸟雀飞过窗前发出清新宜人的啁啾,魏宏力和梅桃艳从地板上坐起来默然相视。昨日一个美好狂热之夜过去之后,生活重又回到平静如常的现实中来。梅桃艳首先站起赤裸的身体,她把每一件碎成破条烂絮的衣服捡拾起来揉成一团,扔在墙角的垃圾桶里,取出新衣服穿上后,又到魏宏力房内拿来另外的新衣服给他穿上。
在梅桃艳给魏宏力换衣穿衣的整个过程中,魏宏力始终呆若木鸡痴迷不悟。梅桃艳惶惶不安接连不断地唤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应答。梅桃艳为他穿好衣服再把房间的床铺和地板收拾得干干净净,接着她对一直沉默无言的魏宏力提醒说:“新的一天开始了,我们又该忙碌新的事情了。”
魏宏力还是不吱一声,只是回头张目全神贯注地盯视梅桃艳的眼睛和身体。当梅桃艳告诉他:“我要出门去了。”他才伸出手臂像铁钳一样把握住她的肩膀和腰肢,无限期深情无比坚定地说:“小梅,求你嫁给我,我要和你过一辈子。”
梅桃艳脱开他的手臂,神情暗淡忧郁地端详他说:“我并不好。你还是找一个更好的女人结婚成家,我才会很高兴的。”
魏宏力说:“你就是最好的女人。”
梅桃艳说:“谁都知道我是一个妓女。你娶了我这个妓女,别人会嘲笑你会议论你,你将来也会后悔的。这样既害了你也害了我,倒不如我们永远不要打这个主意。”
魏宏力重又伸手抱住她说:“我不管别人,我也不会后悔,我只要有你在身边就一辈子舒畅满足了。”
梅桃艳把头埋在魏宏力胸前痛声哭泣。过了许久,她满怀悲哀地抬起头,把泪水和扑落到脸前的头发揩抹到脑后,然后竭力装出平静淡漠和郑重坚决的语气说:“宏力,今后不要再说什么嫁娶之类的话了。你既是我今生今世遇见过的第一个好人,只要你不嫌弃我当过妓女,只要你看得起我,只要你需要我,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心甘情愿陪你的。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也是有良心有感情的,我愿意把我整个身体交给你。这是我希望做的,也是我应该做的。”
魏宏力说:“不,那太委屈你了。我不是只想占有你的身体,我爱的是你的整个人。我要你嫁给我,我要娶你,这样我心里才能踏实。”
梅桃艳忽然大发哭声泪水汹涌地说:“不能这样。我求你了,真的不能这样。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要提起什么结婚?我一生受尽了愁苦屈辱,没有过上一天舒心满意的日子。我现在刚刚生活得安静坦然生活得光荣体面了,我害怕再有风波再有灾难,再来折磨我撕碎我的心,我求你!求你不要这样!”
梅桃艳身体一软,双膝跪在魏宏力脚下。魏宏力弯腰扶起她坐在床边,双眼盯住她哆嗦抖动的胸脯和臂膀,伸手替她撩拨开重又扑落遮盖住面颊双目的头发,仿佛终于体会和理解了她的内心,沉默许久之后再也不作言语了。
两个孤独忧郁的男女避开白日的阳光和阳光下的世俗生活结合在一起。穿越生命的幸福刺破苦涩的黑夜,永远抵达和驻守在他们的肉体和灵魂里。然而,外界力量的侵袭没有放过魏宏力和梅桃艳。就在他们为爱恋婚嫁这件事争执不下以至落泪时,数不清的烦恼业已产生并将继续蔓延下去。
刘二愣天明时分走出他那破烂不堪的家门,即开始了对昨夜见闻的传播。他先是在村子巷道里有滋有味地叙说魏宏力昨夜的呓语和歌谣,后又去沧浪大市场各家各户的门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亲身所见的逼真动人情景。不用半天工夫,朗朗上口又极具抒情格调的《四季相思》歌谣很快便在百无聊赖的轻浮闲汉们口边传唱起来。有人不相信刘二愣的叙说,认为这纯属空想和捏造,刘二愣就指天戳地赌咒发誓强调自己掌握信息的真实准确性。甚至为了验证其真伪虚实还带领一帮闲人去渡船上找贺立柱出面作证,结果被贺立柱一顿臭骂,骂他们穷极无聊无事生非,还不如沉进沧浪河喂鱼喂鳖,末了让人吃一口鲜肉也算是积了功德。刘二愣等人没有达到目的,就死缠活赖在渡船上不肯走。贺立柱划开双脚荡压船板,撑桨摇船划向河心,说要把这伙混蛋东西全都驱赶下河落水淹死,这才吓得他们纷纷跳下船逃命去了。
午间吃饭的时候,邻居一个妇女端碗蹿进魏家大院说了魏宏力和梅桃艳的情事绯闻,魏福林和席粉英面红耳赤掷碗在地,当下就从餐桌边呼叫一声跳跃而起,吓得传递消息的妇女变脸失色仓皇夺门而走。
席粉英见状连忙扶在丈夫腋下站稳脚跟奉劝:“你先不要着急生气,等把事情弄清楚再想办法不迟。”
魏福林火烧火燎地说:“咱魏家老大跟那个臭婊子已经弄到一搭里了,你还像姜子牙稳坐钓鱼台这么不急不气?!”
席粉英摇头有些不相信似的说:“咱老大宏力从小就比老二宏智老成乖觉,怎么竟然做出这种羞辱祖宗的事情?这不大可能的,要不然就是宏力真的鬼迷心窍犯了糊涂。”
魏福林搓动手掌拍打脑壳倒吸一口冷气说:“我实在想不通,咱大儿子宏力倒究竟是图个啥哩吗?凭咱魏家大户如今的光景过活,想找咋样的好女人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情。他放着成千上万个黄花闺女不要,偏偏要一个千人压万人踏的妓女,这不是自己不要脸又要给魏家脸上拉屎撒尿吗?”
席粉英说:“只怕那个梅桃艳就跟不要脸的潘芳芳一样,贪图钱财死活缠住咱儿子,迟早要败坏魏家的前途命运。”
魏福林拿定主意说:“说啥也不能由他宏力的性子来,咱当大人的得去好好劝劝他,让他赶紧悬崖勒马回到正路上去。”
席粉英也很有把握地说:“我不相信咱家宏力就分不清香和臭、美和丑。他一定是一时糊涂上了妖魔鬼怪的当,只要大人稍微点拨点拨,他就会清醒明白了。”
魏福林指使席粉英:“你去到商贸公司把宏力喊来,要好好训斥训斥他。”
席粉英刚要出门,魏福林又叫住她说:“回来回来。你这样大日头底下大摇大摆地出去喊叫,村里村外的人听见看见会笑话咱魏家又出丑事情了。算了算了,等到天黑再去吧!”
魏福林和席粉英从院子里退回堂屋,憋着性子想说什么怕外人听见又走进里间屋,二人两眼对两眼长久不语。魏福林吸着香烟喉结上下滑动,不是猛然吐出一口浓痰,就是大口大口地咽下唾沫。老婆不置可否地朝他的眼脸上瞅着,隔一会儿就长吁短叹一声。他们满肚子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只是在屋地上辗转徘徊来回走动。
天黑后村巷里一片模糊灰暗,出村不远就是喧嚷嘈杂初始开张的夜市。席粉英绕过人多眼杂灯火灼亮的地方,七弯八拐地出到村子南边把大儿子悄悄寻找领回家。两人一踏进门槛,她就赶紧把门关闭停当再插上横杠,回头推着儿子的肩膀,指着上房东屋说:“我娃你快去,你爸等着给你说话哩。”
魏宏力缓步进入房门,还没来得及朝坐在太师椅上的父亲看一眼,魏福林劈头迎面第一句话就是:“宏力,你是不是想要那个叫梅桃艳的女人哩?”
魏宏力眨巴双眼愣愣神低声回答:“爸,我有这意思,你咋也知道了?!”
魏福林右手从身后摸索了一阵,冷不丁挥来一棒把儿子打跪在地,洪声骂道:“你要谁也不能要她,你难道不知道她是妓女吗?你是魏家老大,你的一切事情都关系到魏家人的门面。你娶她结婚,外边人会捂住嘴拿屁股笑咱整个魏家的。如果你要跟她结婚也行,那你就得先把我和你妈拿刀杀了再说。”
魏宏力十分委屈地辩解说:“你们都还不明白不了解,梅桃艳是个好女人,也是个苦女人,她是为了给儿子治病才来……”
“谁也治不了她贪财卖淫的下贱病。”魏福林大吼一声,又横过一棍打在儿子的身上说,“你就早早死了这条心。”
魏宏力诚惶诚恐地继续辩解:“我知道梅桃艳过去的名声不好,可她到魏家公司半年以来,从来没有向我多要过一分钱。我同情她要给她钱,她也不要。从这一点看,她就是一个有血性有骨气的人。”
魏福林气得双眼暴突胸膛起伏,紧闭嘴唇只用鼻孔呼吸粗气。席粉英用关切备至指点迷津的大人口气说:“好我的瓜娃哩,她是放长线钓大鱼,心比天还大。她是想当魏家的儿媳妇,把咱们老老少少一锅端了。这连旁人也看得一清二楚的事情,你咋就想不到这一层呢?”
魏宏力老实巴交地拼命摇头说:“不是不是,她真的不是这号人。”
“傻话屁话,你说的全是傻话屁话呀我的瓜娃!”
席粉英闭眼摇头不忍再听下去,生气得跺着双脚又用双手拼命捂住了耳朵。忠厚迂腐的魏宏力此时并不清楚,他的任何辩解不但不会打动父母亲,相反会引起他们更大的厌恶和气愤。
魏福林最后撂下一句话:“跟你不多说也不多扯了,你只要记住一条就行,如果你打算跟梅桃艳结婚,那就准备用父母亲的血当你们婚宴上的喜酒吧!”
说毕再次挥扫一棒打在儿子宏力的嘴巴上,宏力嘴唇渗流出血两颗牙齿脱落掉地,以致哭泣出声当即说不出一句话了。
父母的态度大大出乎魏宏力的预料,他原本要娶梅桃艳为妻的打算就此落空,如今连与她一同相处也显得那么艰难而痛苦。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心灰意冷,对婚姻的无奈导致对一切都丧失了希望和兴趣。无望无趣的生活在发展演变到极端时,梅桃艳的温情又成为他可以活下去的唯一安慰。于是,两个人就重新以更大的热情走到了一起。可每次度过一个美好的销魂之夜,除了彼此交汇在一起的辛酸泪水外,就再没有别的话语。早晨当他们在无限缠绵中分开投入正常的白日生活时,魏宏力对着梅桃艳走出房间的背影独自含情脉脉地默念:“小梅,你是世上最好的女人。我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为真正的夫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