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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天下安定 作者:侯波 字数:201128

  尽管李进成再不敢说打仗了,但是要打仗的消息还是在私下到处传播着,就像这些天陕北刮的老黄风,每天都在刮,每时都在刮,处处都在刮。要打仗的消息无处不在,私下里的传说也有鼻子有眼的:国民党又要打进来了,这世事又要翻天了。但说归说,对于一般的庄户人家来说,是“屎憋到了屁股门才找茅房”,个个你看我,我看你,大都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都属于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下家。

  到了阴历二月初的一天,吃过早饭,忽然财神庙中的钟当当敲响了,声音很急促,敲了一遍又一遍。先是区长、乡长们、议员们一起开会;到了中午时分,会议结束,就转到财神庙来开群众大会。一乡的居民以及在安定城居住的居民都要来参加大会,其他乡的则由各乡长、行政主任参加大会。区政府及一乡政府的人派人到各家各户来吆喝,挨家挨户去动员,唯恐少了一户,遗漏了一人。看到这情况,大家都知道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月秀和她妈两人在家里,见有人来叫,月秀妈就说让月秀去参加。可是乡政府的人说:“不行,个个都得参加,尤其是老任得参加。”月秀妈一听他们这么说,就觉得肯定是月秀她大赌博的事被发现了,她心眼小,担心自家男人受惩罚,一时说话有几分哽咽,说:“我就说让他别赌博,可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呜呜呜……”乡政府的人见她动了哭声,就连忙说:“不是这个事,是有更大的事哩,必须人人参加哩,连黄三儿都得参加。”月秀妈听了这话,才止了哭声,打发月秀赶紧去找她大任彦贵。

  月秀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她听见广场上的钟声越敲越急了,就转悠着来到了财神庙的广场上。只见这时区上的大会已开始了,台子上区长坐在第一排,各乡的乡长坐在后排。邓汉杰的面前放了一张条桌,他站立着,正慷慨激昂地给大家讲话。月秀听了听,听他讲的意思是马上要打仗了,要大家及早做好准备。

  邓汉杰个子低,身体壮实,说话声音大,震得院子里的钟嗡嗡嗡的,倒仿佛声音自带了铜声似的。月秀听着听着,就跟大家一样,觉得这仗真要打起来了,看来当初那个李进成李老财说的话可真不是空穴来风。

  邓区长在会上讲,国民党军在陕甘宁南侧的洛川、宜川一线,集结了十二个师十四万人,时刻准备着偷袭延安。现在,延安的工厂及领导都已开始撤离了,整个解放区军民都在备战,都在积极行动,都准备以实际行动粉碎国民党军的进攻。

  在这个大会上,邓汉杰讲了一通话后,接着有人拿来一张大大的纸,上面印刷了黑字,然后邓汉杰就拿在手里给大家宣读。由于起了风,所以在他宣读时,纸就往上卷,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音,他念两句就不得不用手捋一下,但在他读时,整个广场人塞得满满当当的,一片肃静。月秀注意听着,邓汉杰宣读的正是本县县长签发的战字第二七一号令:

  政府命令,各区区长:无耻的敌人,时时刻刻想尽百般办法,对边区进行侦察、袭击破坏,因此各区应迅速在大道上、交叉的小道上建立哨站,以防敌探钻进破坏。倘发现敌探及遣散分子,或化装成脚户商人的可疑分子,或小股政治土匪,立即进行捕获,送到县上追根到底法办为要。此令。

  接着,邓汉杰又宣读了第二七二号令,是一份战争组织动员令:

  一、组织担架队,分两种:常备与普通。

  二、组织牲口运输队。

  三、恢复战时募兵制。

  四、动员群众防空……

  五、加速收拾粮食,实行坚壁清野……

  一时读完了,薛东坡就站出来领着大家呼喊口号,台下的人个个举着拳头,大声跟着喊。此时,台上激情澎湃,台下人头攒动,满院人黑压压一片。风呼呼地刮着,贴在台子两边的对联纸哗哗地晃动着,气氛有几分悲壮。所有参会的人慷慨激昂、热血沸腾,恨不能一下子冲到敌营中拼个你死我活。

  邓汉杰区长最后强调了几点,然后要大家做好准备,尤其是各乡乡长要及时传达精神,做好部署。这时又有人开始领呼口号,气氛愈加浓烈。但就在会议马上要完的时候,人群中一个胖婆姨忽然举着双手大声说道:“邓区长,我要问个事。”邓汉杰站在台子上,见人群中有妇女在举手,他靠前一站,脖子一伸,问:“你有什么事?”这婆姨个子低,站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嘟嘟囔囔地说了半天,大家都没听清她说些什么。邓区长就说:“你有什么事上台子来说。”那婆姨应了一声,随即就从人群中挤到了前排,打算上台子,可是这是先前的财神庙台啊,足有半人高,那婆姨笨手笨脚爬了半天,干着急,就是爬不上去。邓汉杰瞅见了,就伸了手来拉,台下就有人将她的屁股往上推,她这才上了台子。她一上台子,也不管台下有那么多人,直接盯着邓区长说:“邓区长,你平时说你们政府就管老百姓的事,那我问问,我的牛丢了你们管不管?”邓区长被这话问蒙了,一时不明就里,就说:“那你牛没了,是啥时没的,报案了没?”婆姨说:“我这牛吧,前一段东娃家借去耕地了,耕了有十多天,借一天十块钱,可谁知这老牛在这中间下了个牛犊,这东娃偷着把牛犊藏了,只给我还了老牛,牛犊就不给我。你说世上还有这号事不?”她说着,为了强调语气,就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这胖婆姨声音大,字字说得清,众人一时听得有趣,本来是说打仗、死人的事,大家伙儿眼里都冒火哩,恨不能现在都冲上战场呢,哪里就能想到忽然冒出了一出关于牛犊的事,一个个听了就赶着起哄。这婆姨见大家起哄,就大喊了几声,做了个手势,让大家不要吵了,一时见大家不听她说,就又急得直拍大腿。大家一看这情形,就笑得更开心了。邓区长这时也笑了,问她:“你说的事是不是真的?”这婆姨一听更急了,指天发誓说:“我对天发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就是小南沟村的东娃这瞎 弄的事。我要你邓区长评评理哩,我这牛你管不管?那天我和东娃吵着要牛犊哩,东娃说就没有这回事,我刚好瞅见了,我的小牛犊长得可亲了,胖胖的,还是大花眼,一看就是我家的母牛下的。可东娃硬说这个牛犊是他家的老牛下的。我说,你没有牛才借的我的牛。东娃说,他有老牛哩,他的老牛要下崽哩,才借我的牛。现在都一个月过去了,我要了多少次都要不到。那东娃甚至说,就是邓区长来要,他也不给。”

  邓区长说:“这事简单,你把你的老牛拉去,你牛有奶哩,如果牛犊吃你那个牛的奶,它就是母牛。你告诉东娃,他如果再胡说八道,政府要法办他哩。”

  婆姨说:“我可不敢再去了,那东娃婆姨手中拿着镰刀,说我要再来,她就要拿镰刀劐我肚子哩。”

  邓区长这时就回头对站在后排的薛东坡说:“小南沟是二乡的,二乡的乡长杨登殿没来。东坡,你明天和这婆姨一块儿拉着老牛去,看看到底是谁的牛犊,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台上的婆姨听邓区长这么一说,赶紧上前双手握住邓区长的手说:“好区长,你就是个好人。有咱政府的人去,我也就敢去了。”说完,她就自顾自从台子上跳下去了。

  邓区长等她下台了,说:“大家听到了,今天开大会是要大家做好打仗的准备哩。不过,大家不要怕,不管什么时间,哪怕是发生了战争,大家的事都有政府给撑腰哩。”

  刚说到这里,刚才下台的那婆姨忽然在人群中大声说:“咦,那打仗了,你们都跑了,我到哪儿找你们,我的牛犊不就找不回来了吗?”她这一问大家听得又笑了起来。

  邓区长在台子上也笑了,说:“不怕哩,国民党只能来一些大军,他们能占的也就是这安定城,外围的乡村世界还是咱们的,反正大家就记着一点,群众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老百姓的事就是共产党的事,记得这句话就行了。再说,我们的政策是‘县干部不离县,区干部不离区,乡干部不离乡’,不管在什么时间,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大家有什么事都来找我们,只要想找就能找得到,我们始终和大家在一起哩。”

  他的话音一落,一下子赢得了广场一片掌声。

  会开完了,大家都没散去。遇到这么重大的事,大家都还意犹未尽,三个一堆、两个一伙地议论着,抒发着个人的感慨。这时月秀妈从人群中看见了月秀,就挤到她身边,扯她的衣襟,喊她,问找到她大没有。月秀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月秀妈就叹息了一声:“这死老头子,肯定又钻到哪里赌博去了。”

  一会儿,两人相跟着往家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就看见月秀大担着个担子,晃晃悠悠地从城外的城墙根下走过来了。三人碰了头,月秀妈愤愤的,一句话也不说。月秀对她大说:“大,要打仗了。刚才开了动员会,邓区长说的。”任彦贵依旧不快不慢地晃悠着担子,说:“打仗关咱老百姓屁事,这共产党来了,国民党来了,难道不是人?还不都得吃饭,还不都得吃咱的豆腐?”月秀妈听他这话感到非常不舒服,就说:“豆腐,豆腐,你就只知道卖豆腐!”月秀说:“邓区长说的,要坚壁清野,把家里的粮食和贵重的物件都藏起来。”任彦贵白了女儿一眼,说:“你大我知道得清清楚楚的。这世事,我经得多了,早就解下咧。”

  三人不再说话。其实,任月秀不知道,她大之所以没来开会,是到城外去找媒人刘广财去了。

  这场大会以后,整个安定城的人就都忙了起来,学校也只上半天课了。月秀的弟弟荣儿,上午上课,下午被安排站岗放哨,监督防止坏分子进入。荣儿给自己削了一把木手枪,上边拴了个红缨缨,别在了腰带上,整天威风十足地相跟着小伙伴站岗放哨。——按照区上安排,在安定城周围的四面的路口都由这些半拉小子轮流站岗放哨查路条,盘问过路行人。同时区上也安排,所有男人,包括任彦贵也进入了担架队的名单,但因为他年龄偏大了些,体力弱,就被安排到了预备担架队里。

  看着自己的名字排进了担架队名单中,任彦贵就有些煎熬。清晨上完厕所,他一边勒着裤带,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这他妈的,放着好好的光景不过,打什么仗呢?”

  月秀妈听见了,就说:“你不参加会你不知道,那是邓区长在会上说的。不是咱不珍惜这好日子,是国民党不让咱好好过,人家打到咱家门上了,咱就要防卫哩。”

  任彦贵说:“屁话,那这共产党来之前,地盘还不是人家国民党的?这安定城还不是游击队从人家手里抢过来的?反正这世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月秀妈听了就不高兴了,说:“我把你个旧脑子,哪天非让人家批判你不可。要我说啊,这政府把你逮起来关上几年才好哩,天天赌博,输了一大摊。金山银山,你也敢一宝就押完哩。”

  任彦贵在院子里伸了伸懒腰,问:“月秀呢?”

  月秀妈说:“她这两天跟腊梅在一起呢。”

  “你叫她不要跟腊梅、东坡混在一起,东坡在政府工作,又是共产党员,真打起仗来是要吃亏的。”任彦贵说着就出门去了。

  “再吃亏也比把光景给了人强。”月秀妈在院子里瞧着男人的背影愤愤地说。

  任彦贵出了家门一直顺着城墙根奔西门外,到了刘广财家里。前几天他就托刘广财问钱家的话了,这阵儿还不见刘广财回复,他等不及了,就赶过来了。任彦贵想赶时间将女儿嫁出去,他托媒人去对钱家说,彩礼要大洋三十块,法币一万元,并且要卡其布四匹,这些东西,一点儿也不能少,要钱家拿了这些东西来提亲。刘广财去了趟石畔村,把任彦贵的话全部给钱东来说到了,但得到的话是钱家根本不打算现在让钱成成结婚。——其实,钱东来也是没办法,像月秀这么好的姑娘,他们一家都舍不得,但现在家里没有一分钱。钱,这可是个硬头货啊。怎么办呢?钱东来一边骂任彦贵心真黑,彩礼一下子要这么多;一边采取的办法就是拖,看看再说,看下一步光景能不能好转。再说难听点儿,钱成成奶奶现在正躺在床上,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吞咽食物都有些困难了,渐渐地露出了下世的光景。也许只有她离世了,这光景没了拖累,才能有起色。再一个,他心中也明白,在这节骨眼上,任彦贵捎话来要出嫁女儿是要他知难而退哩,是逼他退了这门亲哩。但他钱东来是谁,他是不会乖乖让步的。好吧,你逼着我退婚,反正我就不说退婚的话,我就拖着,走一步看一步吧。你不让我好受,我也让你难受着。其实,他钱东来不这样,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两人见了面,刘广财对任彦贵说:“钱东来一句不吭,他最后说,没有打算今年让成成结婚。”

  任彦贵一听,就说:“他说今年不结婚,这是放屁哩。现在这仗要打起来了,活了今儿个没明儿个的,家家都赶着给娃结婚哩。我可不敢把女子给害了。”

  刘广财说:“我揣摩着,钱家是没钱才说的这话。老任啊,不是我说你,他钱家显然是找借口,要我说,咱这安定城的好人家多的是,嫁给哪一家也比他家强,你纯粹是把女子给糟蹋了。”

  任彦贵不吭声。

  刘广财就说:“他钱家现在‘穷 打得炕沿响哩’,你把月秀给了他,是往火坑里推哩。”

  任彦贵仍旧不吭声。

  刘广财眼珠子一转,凑近任彦贵说:“你不如顺坡下驴,既然他不来娶,那咱就不考虑他了,另打问个人家。你这个女子月秀,打问的人多哩。”

  “谁打问了?”任彦贵问道。

  “铁匠老田前天就给我说了,说想让你把女子给了他二小子。”

  “老田家二小子?”任彦贵又问道。

  “老田家光景好,人也好,和咱们是多年的街坊,挺熟的,知根知底的,保你女子嫁过去吃不了亏。这么好个月秀,他田家还不捂着捧着呀!”

  “田家二小子,是不是留长头发的那个?”

  “对对,你熟悉就更好了。”刘广财喜笑颜开地说。

  任彦贵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我听说他成天打架、赌博哩。”

  “哎,年轻人着急了,冒失了,吹胡子瞪眼哩,赌博那就是瞎玩一玩。我听人说,你都成天赌博哩。要我说,你看咱安定街上的小伙子,年轻时能踢能咬的,到最后还不都有了出息了?现在世道变了,老实人吃不开了。那石畔村的钱成成纯粹是个老实疙瘩,几棒槌打不出个屁来,他大把光景没能过成个样,到了他手里,你女子跟了还不定受什么罪哩。”刘广财说。

  任彦贵不说话了,他思谋了半天,最后说:“唉,这事先放下吧,这些话就暂先说到这里吧。”其实在任彦贵心里,这钱成成倒是老实,除了家里穷以外,他觉得还是靠得住的。至于那个田远刚,他在赌博场见过两次,胡吹冒撂的,要真把女子嫁给这样的人,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刘广财说:“田家是咱们街上的大户,有钱人。这老田也是愿意出大价钱的,你可要好好思量思量啊。”

  任彦贵“唉”了一声不吭气了。

  因为人手拉不开,腊梅被乡政府抽调到了乡里,临时加入了检查各家各户坚壁清野和动员群众的工作组。说白了,就是在水沟坪这一块挨家挨户检查群众的坚壁清野工作。她见街上穿灰制服的多了,也学着八路军的样子,在腰里扎了一根皮带,这一下,倒自有了几分威武之气。这天,她忽然想到月秀闲待在家也没什么事,就把月秀叫上一起去了。

  任彦贵这几天脑子里盘算着月秀的婚事,可月秀对这一切都还蒙在鼓里呢。她似乎觉得现在最最当紧的还不是自己的婚事,而是战争啊。况且她感觉自己还是个毛女子呢,十八就十八了,并没有跟十六七岁有什么区别啊。钱成成那天给了一个毛线球,起先她有时拿出来拍一拍,但毛线容易脱落,需要重新缠绕。后来,她索性就装在兜里了,只是偶尔用手摸摸。但在每次摸到的时候她的心头就会升起一股暖意来。

  腊梅临时拉了月秀一起去检查水沟坪村的坚壁清野工作,两人挨家挨户查看着,此时的水沟坪村家家户户都在挖窖埋藏粮食和物品。“坚壁清野”,虽然各级政府一直这样说,但这只是个大概念,如何“坚”,如何“清”?没有个明确的做法可以借鉴。到了这一阵所有人就开动脑筋,充分发挥个人的聪明才智了,各想各的办法。说白了,这就像捉迷藏,看谁藏得更巧妙,谁藏得别人找都找不到。两人来到水沟坪村,见脑畔上的场院甚是热闹,场院北侧的山根下,有人挖个大坑把装了粮食的大缸埋了下去,上边填土踩实,然后撒了些场院的谷壳碎草之类;场院南侧的墙根下,有人把洞一半挖在墙里,一半挖在墙外,然后把缸挪进去;而在场院的东侧平地上,有个家户就随地挖个坑,把缸埋进去,上边撒上土和草。两人看了几家,就觉得最后这家埋藏得很是浮皮潦草,就给指出来了。但这家主人好像就选好这个位置了,不打算再动了,只是又从场里拉来更多的麦秸堆在了上边。

  两人新到一家,这家已将粮食藏好了。两人进门一检查,只见中窑后边的小拐窑不见了,后顶上有新抹的泥印子,搭眼一看,就知道他们把东西都封到小拐窑里了。走到另一家,这家婆姨姓吴,只见他们原来在院子里用来吃饭的石桌移了位,架在墙角的洋芋窖上面了,两人一看就知道这家将东西藏到洋芋窖中了。这能骗过谁呀?院里的饭桌一般都在靠近门的地方,现在移放到了墙角,一看就是为了遮掩什么,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两人即刻将吴家婆姨叫出来告诉她说这样埋东西可真是不行的,要她另想办法。这吴家婆姨就说男人这阵儿到别处去了,一会儿回来,就让他重新埋。这样说着,吴家婆姨热情招呼腊梅与月秀两人到家里去坐。两人一进家门,一下子看见家里有几个人。吴家婆姨说是“跑反”哩,家里来的亲戚,都是从延安过来的。炕头上坐着的男人是亲戚中的主客,他的身旁坐着一个留着短发的婆姨和一个叫灵转的五岁小女孩。两人进来了,那男人非常客气,称赞她们两个工作认真,检查仔细。那小女孩正在吃一个包在巴掌大的蓝纸里面的小面饼,饼上边有几排小洞。那男人说这叫“饼干”,一边说着,一边就给了腊梅与月秀两人每人几块。腊梅接了,说自己刚吃得饱饱的,先拿着,一会儿再吃。月秀吃了一点儿,觉得脆脆的,甜丝丝的,还有股说不出的香味,真是好吃极了。

  被这个男人当面表扬,两人很是高兴,就坐着跟他们闲说了一阵话,腊梅还问了问延安的情况,说完便离开了。一出院子,月秀特别兴奋,她悄悄地问腊梅:“你刚才咋不吃饼干,还骗人家说刚吃饱饭?”

  腊梅歪过头,得意地说:“你猜猜,我为啥不吃?”

  月秀蓦然间猜到了,说:“你肯定是想留给别人吃。”

  腊梅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月秀学着腊梅的口气说:“我留给我表哥吃。”

  腊梅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笑骂道:“你再瞎说,看我撕了你的嘴。”

  两个姑娘正这样玩闹着,忽然就听见空中有呜呜的声音,驻足了看,只见一架飞机正从南边的天空飞过来。接着,轰隆轰隆几声,好像在安定城里扔炸弹了。两人登时吃了一惊,赶紧散开各回各家了。

  但这一天却是月秀最高兴的一天,她第一次尝到了帮助人的快乐。在以后的岁月里,正是这种快乐引导着她一步步艰难地前行着。

  月秀回到家里没一阵儿,荣儿却被同学送回来了,他受了伤。原来他和一个同学在山顶上站岗哩,看见空中有飞机来,两人还仰着头看稀罕哩,没有跑,也没有躲,哪里知道飞机就在他们当头上扔下两颗炸弹来。本来两人离炸弹还有三十多米远呢,谁知,炸弹落地,轰隆一声,震耳欲聋,两人吓得一下子趴到了地上,被震昏了。醒来后,荣儿发现自己脸上直流血,才知是被炸弹炸起的石头碎块划伤了脸。他就和同学赶紧往家跑,等跑到家里,耳朵还嗡嗡响。任彦贵看伤势不要紧,就哄着荣儿不要哭,然后把他领到郎中家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天这时完全黑下来了,任彦贵是个老迷信,觉得这还没打仗呢,倒伤着了儿子,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情绪一时变得十分差了。

  一家人正说着,东坡却领着腊梅来了,原来他俩是受区政府与乡政府委托来看受伤的荣儿来了。腊梅看见荣儿头上缠着纱布,脸盘浮肿着,比往常大了许多,圆乎乎的,但眼睛却成了一条缝,此时的神情特别沮丧。腊梅可怜他,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两块饼干塞给了荣儿。

  东坡与腊梅说了一阵儿话,随后就都走了。这天晚上,满脸沮丧的荣儿坐在炕上,脸上包着纱布,硕大的脸把眼睛挤压得很小。油灯发出了豆点般的光,巨大的黑影笼罩着大家,一家人谁也不说一句话,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恐惧。也就是在今天,这家人才真切地感觉到战争真的临近了。月秀一度想打破这种沉默说点儿什么,但没有一个人接话。战争就像个熊似的,月秀一家人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听到了它沉重的呼吸声。

  晚上荣儿睡着了,忽然又惊醒了过来,头上直冒虚汗。任彦贵和月秀妈就商量着从明天开始给荣儿叫魂。“叫魂”是这里的一种习俗,要连续三个晚上。但就在这天晚上,任彦贵从睡梦中醒来,却听见有一只猫头鹰一直在叫唤,猫头鹰叫在陕北是不祥之兆。一会儿,这一声又一声的叫唤把一大家人都吵醒了。大家都不吭声,但都充满了恐惧。任彦贵毕竟经的事多一些,他从被窝里起身,只穿了条短裤,打开窑门,抄起一块砖,朝大门侧的核桃树砸了过去,叫声一瞬间停了,猫头鹰扑棱棱飞走了。

  到得第二天,任彦贵起来一看,院子里放的一口大锅却被砖头砸了个口子,那本来是先前做豆腐用的,因为暂时不用了,就放置在院子里的墙角,谁知砖头砸在树上又掉落下来,恰好砸在了锅里。

  经了这一系列事,一家之主任彦贵越发慌了神。这天,他就在门口立了一块大石头,并请安定小学的赵先生在石头上写了“泰山石敢当”几个字。

  第三天,一向散漫的任彦贵也着急起来,他在院子里和了些泥,将家里的一些黄豆,换回来的一些粮食,还有一些杂物等,全部放在了中窑后的拐窑里,然后捡了一些砖块,开始封拐窑口。月秀妈忙着铲泥,月秀和受伤的荣儿则四处帮捡一些石头砖块。月秀妈还总操心着家里有这有那,唯恐将拐窑口堵死了,东西又没处藏了。任彦贵就说:“先泥个大概,留一个小口放东西,等国民党兵真来了,再把小口堵死。”

  全家人忙张了两天,才将这点儿活干完。但就在将要完工时,黄三儿却来了,让任彦贵出来,说外边有人找他,并附在他耳朵旁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任彦贵一听,脸上变了颜色,随即将手上的泥在腿上抹了抹,然后简单地给月秀妈嘱咐了几句话,就出门去了。

  月秀和她妈明显地感觉到了任彦贵脸上的不自然。

  过了两三个时辰,任彦贵回来了,可他的脸上凭空多了几道血印子。

  月秀一见这个情况,就猜测他肯定是被人打了。问是怎么回事,但任彦贵无论如何也不说,只说:“没事的,没事的,出门不小心滑倒了,磕了一下。”

  虽然他不说,但月秀妈也猜出了是什么事,肯定是被人逼着要赌账了,当下她就哭起来了。她一边哭着,一边骂自家男人:“你个天杀的,不让你赌博,你就是改不了,政府都管过两次了,有朝一日一下子让人弄死了可咋办哩,丢下这一大家子人可咋活呀!”她全身抖动着,不断地啜泣着。

  月秀心里也猜出了是怎么回事,只是个人帮不上什么忙,见她妈这么着急,她就赶紧来哄:“妈,你不要着急,欠账,我们总有办法的,总会慢慢还上的。”

  月秀妈哭着说:“好女儿,你不知道,你大这回挏(方言:音dǒng,弄)下的乱子可大了,这天杀的,把天戳下大窟窿了。”

  月秀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一点,她说:“大、妈,我们还是给政府说吧,让政府把那些人逮起来。”

  任彦贵此刻正被骂得耷拉着脑袋,听见月秀说这话了,就一只手捂着一边脸,颤着声说:“快不敢这么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说着就又不吭声了。月秀看着父亲沮丧的样子,再看母亲哭泣的样子,这一刻真正地感到了自己的无力与无助,一时着急,眼泪就开始淌了,不一会儿也忍不住啜泣起来了。一家人就这么哭闹了半天。忽然,任彦贵啪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一耳光。接着,双手左右开弓噼噼啪啪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他一边扇一边痛骂着:“我咋这么手贱呢?我不是人啊,我活着还不如死去。”

  任彦贵就这样仿佛疯了一般,直打得自己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才停了手。

  这一天就这样度过了。但已长成大人的月秀,心里先是充满了焦虑,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办,继而充满了恐惧,她也第一次见到了一个男人的绝望与情绪的崩溃。

  第二天,月秀和荣儿被大和妈打发到二姨家取菜。月秀妈包了一块豆腐,又拿了点儿软糜子面,要月秀和荣儿拿到她二姨家去,并让他们告诉二姨说过几天一家人要“跑反”的话,就打算到他们那里躲几天,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月秀听到这话,感觉很意外,大和妈这两天从没说过要往哪儿跑啊,她大还一直嘴硬着说:“国民党来了咋啦,就不让老百姓活了?”可是怎么突然间要“跑反”呢?再说二姨家离安定城只有六七里路,即使要跑,他们那儿也不合适啊。原来母亲曾提起过,即使要跑,也要跑到外婆家去,外婆家住东沟。虽然外爷、外婆都不在了,但有舅舅、舅妈在,况且东沟是个偏远的小山沟,按常理讲,国民党大兵应该对那里不感兴趣。想到这些,她觉得很奇怪,这似乎是大和妈要把自己与荣儿打发出去的意思,但也没有再多想,就拿了东西领着肿脸弟弟荣儿一起到二姨家去了。

  月秀的姨父叫李树勋,是区上的议员,他所在的村子叫马树坪。月秀与荣儿两人到了村里,二姨与姨父见到他们很意外,但也很热情。他们一家人正在门口一个山峁上忙着埋粮食。原来二姨家门口有座小山峁,这座小山峁的位置却是绝好的,三面环沟,只有一条路与外界相连。这里长着几棵梨树,开了满树的白花,梨树下,有一个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酒窖,口小肚大,最宽处直径约有一丈,有一人多深,多年废置不用了,显然这是个藏东西的绝佳场所。二姨与姨父把这个酒窖用上了,他们把家里的玉米、豆子之类的,还有一大包衣服都藏在了这里。姨父李树勋是个细心人,层与层之间他又用木棍、高粱秆隔开,离地面有半人高时,填进了谷草和土,踩实,再在上边堆了麦草,然后盖了泥顶。正填埋的时候,月秀与荣儿来了,两人便给二姨家帮忙,把东西都填了进去,把一切都盖严实了,然后姨父和荣儿又拉来了麦秸,他们几个就又忙碌着将麦秸堆在上边堆成垛。到太阳快落山之际,这个工程才算完成了。仔细看,除过刚堆的麦草垛看上去没有老草垛那么瓷实外,其他的都从外表看不出来人为的痕迹了。完了工,二姨就忙张罗着做饭给他俩吃,到姐弟俩吃了饭再回到家里时,安定城里已渐次亮起了灯光。

  回到家,家里父母亲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都沉默着,只有橘黄色的灯苗在跳动着、摇晃着,仿佛在悄声告诉月秀什么秘密。

  月秀不知道,就是这么普普通通的一天,她的命运却被别人改变了。

  就在这天晚上,夜已深了,月秀与荣儿都睡了。半夜里,任彦贵却叫醒了他俩,要月秀与荣儿两个穿上衣服,跟上自己走。一会儿,荣儿背着一大包玉米,月秀提着一小包荞麦,又提了一把扫帚,而任彦贵自己则背了一大包黄豆,胳肢窝下夹着一把锨,三人一声不吭地朝老鸦沟走去。

  橘黄的下弦月悬在半空,像一根老熟的香蕉。三人走到沟里,山沟梁峁一切都影影绰绰的。但好在这条路他们都熟,就约莫着走。荣儿背的粮食实在太重了,三人就边走边歇。荣儿先是背,后是扛,中间还和月秀抬了一阵儿。三人走走停停,一直走到老鸦沟沟后掌的一孔土窑洞边才停了下来。窑洞打在一面小土崖上,是平素放牛羊的人打的用来临时避雨的小窑洞。几人到了这里,放下袋子,任彦贵先进了窑,开始用铁锨挖坑,荣儿也过来帮忙,大约花了一个时辰,一个大点儿的坑就挖好了,任彦贵就近找了几块石片铺了底,然后把背来的粮食连同包袱全堆放在了里边,接着他又找来了一块大石板,压在了粮食上边,然后用锨铲土盖了起来。盖起来后,就用脚踩,将土踩瓷实了,一切就都妥帖了。这时任彦贵又接过月秀手中的扫帚将三个人的脚印一一扫掉,估摸着看不出痕迹了,三人才开始慢慢离开。

  荣儿望着这一切对他大说:“粮食放在家里不是更保险吗?”

  任彦贵说:“万一当兵的发现了,就全没了。”

  至此,月秀才知道了父亲的聪明,他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不愿意将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如果家里藏的粮食被发现了,被抢跑了,至少这个远离村庄的山沟里还藏有一些粮,一家人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挨饿。

  三人相跟着往回走,荣儿走得快,走在前边,一边走一边哼着一首刚学到的歌。这几天他脸上的纱布拆掉了,肿块也消下去了,只留下了一大块疤,心情自然好了许多。月秀与父亲两人相跟着在后边走,都不吭声。夜晚十分寂静,只有两人脚下发出的嚓嚓的脚步声,偶尔或有脚底碰到了石头碎块,也有一两次飞起的小石子惊动什么小动物了,它们快速地跑向草丛中去了。

  走着走着,任彦贵便喊了一声:“月秀。”

  月秀停住了脚步,扭头望着父亲。任彦贵走近了,却故意放慢了脚步。月秀意识到父亲是要对自己说什么话,便也走慢了。直到荣儿走好远了,任彦贵这才低声对月秀说:“月秀,你也大了,该出嫁了,昨天父亲给你和田家二小子订婚了。”

  月秀虽然猜测到父亲昨天把自己与荣儿支出去肯定是干什么事了,因为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嗅到父亲身上的酒气了,但根本没想到是这样的事。到现在,父亲这么一说,她才知道昨天是有媒人到家里来了。看来田家昨天肯定也来人了,他们一伙人背着她为她订下了婚事。

  “谁?”

  “叫田远刚,田铁匠家的二小子。”

  月秀一听,脱口而出道:“我不嫁给他。”

  月秀跟田远刚不熟,但是自从上一次他到了月秀的豆腐摊之后,月秀私下里曾听弟弟讲过这个后生爱打架,好赌,似乎在远近还有些“名气”,还听说有一次曾被邓区长点过名。

  “那……那一家怎么办?”月秀这时一下子想到了钱成成,但是她说不出钱成成的名字,就只能这样问她大。

  “那一家,唉!你也知道,前些天,我托媒人去说,可钱家死活也没有一句正儿八经的话。现在你也看到了,你弟弟前几天受了伤,这仗说打就打,战争期间就看谁的命大,你个大姑娘不能没个人家啊。”任彦贵说。

  “那人家能愿意吗?”月秀问。

  月秀这句话顺口而出,她与钱成成自小有婚约。现在想到突然间自己要嫁给别人了,自然,钱家肯定是不愿意的。但没想到,就这句简单的话,却一下把父亲任彦贵惹恼了,他忽然间就生气了,大声说:“他妈的,穷 打得炕沿响哩,他还能有什么不愿意?我把姑娘养到十八了,总不能白给了人吧,走到天底下哪儿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任彦贵发了几句牢骚,月秀一句话也不说,依旧慢腾腾地走。任彦贵走了半天,似乎觉得发火欠妥,又温声说:“你个大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咱总不能求着人家贴着嫁妆把你送过去吧。”

  “大,我不嫁,等战争过去了,再慢慢说。”月秀说。

  “唉,月秀,我就给你说实话吧。这事由不得你了,你年龄也大了,要替家里分一点儿忧啊。怨只怨他钱家,娶个媳妇,连一块钱彩礼也不想出,天下哪有这好事啊,谁家姑娘也不是吃风喝露长大的。再说田家那小伙子也不错,活泛,会来事,况且他们家里光景也好,你嫁过去吃不了亏的。”

  听了这些话,月秀一声不吭了,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往回走。于是,在深夜的月光下,一条小路三个人拉成了一条线,每个人只是迈动着脚步,赶着走自己的路。此刻如果有人看到了,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是实实在在的一家人。

  走着走着,任彦贵就在后面大声道:“这该死的老天,也不知道成天打什么仗哩,就不能让人过几天安生日子吗?”看来他把满腹的怨气都算到这该死的老天身上了。但他说归说,没人接他的话茬,回答他的依旧是每个人脚下扑踏扑踏的声音。

  月秀她大任彦贵当夜对月秀说的话实在太突然了,月秀听了脑子一时乱糟糟的,没有多少思考。对于她这个今年刚满十八岁的姑娘来说,总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呢。十八岁或者不是十八岁,在她看来都没什么区别,她还是原来那样贪玩,也爱跟腊梅、骨朵一起嬉闹一通。怎么一下子就要面对嫁人这个话题呢?嫁人,嫁人的概念是什么呢?她试图从母亲身上寻找关于这两个字的意义。嫁人应该就是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过一辈子,就是给他生儿养女,天天做饭、洗衣服——应该就是这些了。于是她就想着父亲要把她嫁给的这个男人田远刚,她对他根本谈不上什么了解,忽然想到要跟这样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生活一辈子,还要跟他生娃娃等,她内心感到恐慌,甚至有几分恐惧。而同时,她还想到了另一个男人钱成成,她对他的印象是具体的,前几年他常到她家里来,他来了,荣儿就会缠着他,他们三个就会相跟着一起到老鸦沟去玩,去捉蝴蝶,去逮螃蟹,去抓鱼,等等。

  有一次他们到老鸦沟砍柴,返回时,小河里发了水,过不去了,钱成成先将柴背过去,然后再回来背弟弟,把荣儿背过去了,又过来背她。结果在背她时,河里的石头太滑,他脚下一滑,身子一踉跄,双手一松,一下子把她扔到河里了。尽管他第一时间赶紧将她拉了起来,她还是气极了,猛一顿捶打他,钱成成只是不吭声,嘿嘿笑着,满脸的歉意。她没办法,就在河滩上晒了一整天,直到把衣服都晒干了,他们三个才偷偷回到家。这些事父亲当然是不知道的。在父亲面前,他俩为了避嫌,几乎不说话,偶尔要对话了,也是你怎么怎么样,我怎么怎么样,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她从来都想着,尽管结婚这个词对于她来说太遥远,但是即使有一天要结婚,也应该是和这个叫钱成成的男人啊,怎么会跑出来一个田远刚呢?父亲这几天愁眉苦脸的表情她看到了眼里,她觉得自己大了,可是帮不上家里一点儿忙,她因此感到很内疚。父亲说自己大了,要替家里分一点儿忧,难道就必须要将自己卖掉,替他还一份赌债吗?想到这里,她真是害怕极了。不过,一会儿,她又反过来想,那一天,父亲脸上有了伤,父亲哭了,疯了似的扇自己耳光,当时,她难受极了。如果说当时要她去嫁给仇人,甚至要杀了仇人,她都会毫不犹豫的,只要父亲从此不再受罪就行。

  这一晚上,月秀翻来覆去睡不着,左思右想,她觉得自己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在空中,飞呀飞,漫天飞舞,眼看要落了,忽然有一阵风起了,不知道又要被刮到什么地方。印象里的田远刚与钱成成两个人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打着转,一个影像是模糊的,另一个却是清清楚楚的。

  第二天一早起床,父亲依旧要做豆腐,母亲要做饭。等到月秀起了床,任彦贵已套了毛驴开始磨豆。这头毛驴是任彦贵的最爱,他非常爱惜,每次磨豆浆时他都要一再安妥。这次也不例外,他一再叮咛月秀,要月秀慢点儿,别使性子,千万别鞭打这头驴。月秀懒懒地应了一声,父亲便从窑里出去了。

  磨坊里,毛驴在一圈圈推着磨,月秀将昨夜泡好的黄豆拿勺添到磨盘上,随着磨盘的转动,豆汁一滴滴流下来,最后流到了桶里,一只桶满了,月秀又提了一只桶来放好。就在这时,门帘一掀,有人从门外进来了。因为窑里有些黑,月秀一下子没认出是谁,她还以为是家里人呢,也就没在意。

  “月秀。”那人掀开门帘叫了一声。她仔细一看,这个人中等身材,眼睛比较小,身形瘦削,头发比较长。

  “月秀,你不认识我了?”那人倚着门框说,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望着他,月秀脑子里快速地转着圈:“他怎么会来,他来有什么事?”

  “你来有什么事?”月秀不自觉地拉下了脸。

  “我来看看你,顺便看能帮你什么,帮咱家干些活。”他说着,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便开始捋胳膊挽袖子,一副要帮月秀干活的架势。

  “什么咱家?”月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呵呵,你还不知道这事啊?媒人还叮嘱我,看你啥时有空,给你扯布料做几身衣服呢。”田远刚倒是说得很大方。

  月秀听到他说这种话,看他一副不羞不臊的面孔,一时就生气得不得了,看来他真以为要和自己成一家人了。

  月秀生气地说:“田远刚,你走得远远的,我是不会跟你成亲的。什么咱家他家的,你少跟我套近乎。你是你,我是我,我可没答应过要跟你成亲。”

  “哦。”田远刚说,“那不好意思,是我太唐突了。我是觉得你人长得真好,一时间就忍不住了,偷偷跑来见你。你可是咱安定街上数一数二的俊女子哩。”说着他就从门口走了过来,想靠近月秀。

  月秀见他走过来了,就往后躲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说:“你走远一点儿,田远刚。我大和媒人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他们答应什么事也不关我的事。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你是你。”

  田远刚听到月秀说这话并不生气,似乎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他更靠近了一步,嬉笑着说:“月秀,有话好好说嘛。我不敢说你跟了我会过得多好,但肯定不会比钱家差。钱家有什么啊,连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

  田远刚不提钱家还罢了,一听他提起钱家,话又说得这么难听,月秀不由得火冒三丈。她盯着田远刚的脸,说:“你们田家有钱你往别处使吧,我不稀罕,你把你的钱拿远点。”

  月秀这话说得田远刚一时下不来台了,他的话里也就有了气:“请神容易送神难,钱这东西给了人可就收不回来了。月秀,你也不要不待见我,我告诉你吧,媒人亲口说的,用不了几天,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你……你把你的钱拿走,我不稀罕你的钱!听到没有,田远刚!”月秀真是气极了,用手指着田远刚说。

  月秀这么暴怒,却是田远刚没有想到的,但此时空气凝固,他作为大男人面子上也下不来,他一时就说:“走就走,任月秀,我也告诉你,有些话可真不是能随便说的。你不稀罕我的钱,可有人稀罕哩。你也别给我使什么花招了,反正我认准了,你就是我的。”

  月秀听到他此时说出这种无赖话,一时心里有火没处发,就顺手抄起一根鞭子在驴背上抽打了一下,接着,在磨盘上啪啪地抽打了两下,一时打得毛驴乱蹦,打得白花花的豆浆四溅。她大声说:“我告诉你,田远刚,今生你休想,我即使烧成了灰,沤成了粪,也不会是你的。你看着吧,我妈生我就这疙瘩脾气,宁折不拐弯。”

  田远刚看到这情景,一时就怔住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小姑奶奶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本来他是来套近乎的,觉得自己能娶上安定城里最好的姑娘,真是烧了高香。现在见她怒不可遏,情绪异常,即使他脸皮再厚,也意识到了赶紧离开让她平复情绪才是正主意。恰巧,这时任彦贵提着一只空桶进屋来了,他一进来,看见了田远刚,看见了豆浆飞溅得四处都是,看见了毛驴乱蹦跶,就说:“好好说话哩,咋和驴过不去呢?”

  “都是你做的赢人事,卖自己女儿,看天下人不笑话死你。我要到区政府告你们去,让你们日子都不得好过。”月秀见父亲来了,一把扔了手中的鞭子,脚一跺出门去了。

  月秀当然没有到区政府去告自己的父亲与田远刚,她也只是嘴上这样说说而已。在她这样的年龄,被人欺负了,也就只有哭鼻子的份儿。所谓的向政府告状,也只是整天和腊梅在一起的缘故,腊梅时常告诉她,有事找政府,所以她一时着急就说出了找政府的话。出了自家大门,她心头只是觉得委屈,感觉很无助,就暗自找了个偏僻的角落,一个人哭了一阵儿,流了一阵眼泪。委屈发泄出来后她渐渐平静下来,她想,还是应该去找腊梅说说。在她眼中,腊梅是自己的好朋友,性格开朗,对什么事都很有见地,和她说说,让她给自己出出主意。

  腊梅正在南沟坪村检查各家各户坚壁清野的落实情况,月秀赶到这里见到了她,对她说了这一切。腊梅听了不禁大吃一惊,随即问:“那你呢?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月秀嘟嘟囔囔地说不出话来。

  腊梅说:“你别不说话,你到底是愿意成成呢,还是愿意那个田家二小子啊?”

  “当然是愿意成成。”月秀嘟囔着说,“他人实在,憨厚。但他家里穷,拿不出彩礼,我大欠了不少债需要还。”

  腊梅是个急性子,说:“你先别说你大,我就问你,你到底愿意谁?”

  月秀嘟嘟囔囔地说:“成成,可是……”

  腊梅:“可是什么呀?那是你大欠的账啊,何况又是赌博账,你告到政府去,这些账就都不作数的,还会将他们抓起来的。”

  “可是……我大也参与赌博啊,他也会被抓起来啊。”月秀说。

  “我的个天哪!”腊梅拍着额头叹息道,“你前怕老虎后怕狼,那你干脆直接告诉你大你不嫁田家二小子,就要嫁给成成啊。”

  “可是成成家没钱啊,我大要他们拿彩礼来提亲,可他家一个子儿都没有,反而说等过上两年再说……”月秀说。这些事真把这个十八岁的大姑娘烦死了,原来什么都不用操心,哪里会想到,刚满十八岁,就遇到了这么一大摊事。“再说,我家里已收了田家的钱了,已经答应人家了,钱也被我大用来还账了。”月秀想了想,又补充说。

  “我的个大小姐啊,”腊梅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把本子一把合住了,叹息道,“我最见不得你忧愁的样子,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难道前一段的课你都白听了?讲的就是《婚姻法》啊。什么是法?就是立个规矩,要大家共同遵守的。谁不遵守,就要惩罚谁。《婚姻法》里说得清清楚楚的,婚姻自由,是要男女两个人都自愿哩,反对包办的,你不愿意嫁给谁,任是你大也不能勉强你的,要公家就是管这个事哩。听明白了没有?你嫁谁是你自己的事,你大你妈是不能干涉的。”

  “可是我……实在做不到。”月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做不到?那好吧,那好吧,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你就只好去嫁给田远刚了。”腊梅说了这句话就不再理睬月秀,而是到一户的脑畔上忙着检查指导去了。

  核桃树下,就只留了可怜的月秀一个人孤单单地站着哭。

  哭了好一阵儿,腊梅事忙完了,她这才走了过来,说:“我的大小姐,你就别哭了。别一遇到事就哭,哭有什么用呢?这样吧,你去见见钱成成,他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你把事情都说给他,看他有什么好办法。他是个大男人嘛,这么大的事,他总不能一声不吭是不是?再说了,他说不定还不知道这个事哩,他还不知道这安定城里最美的女子正为他哭呢。你就给他说:你的老婆马上就被别人抢跑了。看他怎么办,然后再说吧。——不过,这些事,你先别给你大说,记着,干啥事都得先沉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