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tting

书名: 天下安定 作者:侯波 字数:201128

  盼郎归,盼郎归,郎归来又离去。世事难料,此刻月秀又单身一人了。不过这一次,她的心态可和以往不一样了,她和石畔村的所有婆姨一样,是个有主的人了。男人在或者不在,她这心里都是踏实的。

  钱成成一走,就没了音信。

  月秀及一家人在恐慌中等了许多天,但也没等到二娃的报复。直到后来有一天,郭有义遭了难,才从郭家的人口中得知当初钱成成与郭有义两人走到半路,就被国民党兵拉到了安定城,编进了保警队。两人没有分到一个队上,但曾见过两面的。现在听说钱成成调去给镇长杨登殿当勤务兵去了,再就不知道其他情况了。

  钱成成竟然在安定城,竟然成了国民党军队的一员!这是月秀从没想到的,现在这又成了月秀的一块心病。

  有一次听说东坡偷偷回家了,月秀便找到了他,着急地对他说了成成的事。月秀非常为他担心,要东坡尽快联系上成成,让成成加入游击队。薛东坡说:“成成的为人我清楚着哩,我们一起长大的,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后生。他目前被国民党抓了,编到了队伍里,可能一时也没办法脱身,但他终有一天会回来的,会加入我们的队伍中来的。你有空的话就给他捎个话,要他想办法投到我们的阵营来,跟着杨登殿是没有出路的。”月秀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一时想捎话给成成,但想来想去也没有个合适的人。再说,经了郭有义的事以后,她了解了战争的残酷性了,觉得贸然找成成一定会引起杨登殿的怀疑,说不定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所以,她就暂时把这些事闷在心里,只是操心着成成的安全。

  又一些天过去了,这时地里的玉米已有一尺多高了。月秀种在姑父家石窑后的西红柿、辣子、茄子已结了小果,只是这段时间天气实在太旱了,地里的庄稼都卷了叶子,变了颜色,

  整个石畔村的人,本来去年交了公粮后,粮食结余就不多了,而偷偷埋在地下的粮食又被国民党兵挖走了,家家户户都缺了粮。凑合凑合过得一个月,人人都饿起了肚子,有些人在山里捡拾松树子来吃,更多的家户则开始挖野菜,吃地里未熟的西红柿、辣椒、茄子了,这样吃得几天,有些人就瞄上了地里的红苕叶子、南瓜叶子,反正田地里,只要是绿色的,能吃的,家家就抢着挖回去,放在锅里煮一煮吃掉。这样又过得一段时间,眼看着能吃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了,月秀种的那点儿菜也都被村里的碎娃娃们摘得只剩了几片干叶子。

  由于严重的饥饿,村里大人、娃娃们都营养不良、面黄肌瘦。钱成成家也缺了粮食,成成大与成成妈两人就见天吃一点儿菜叶或野菜,而把仅剩的一点儿粮食留给月秀吃。毕竟算起来,月秀这个新娘现在还在新婚之中。此时又因为钱成成不在,两位老人觉得亏欠月秀太多,于是在这些平常的日子里尽可能地对月秀好一些,再好一些。这一段时间,国民党兵可能忙着在前线打仗吧,再没有到村里来。村里出奇地安静,只是不断传来一些小道消息:哪里又打仗了,哪里国民党胜了,在哪里共产党胜了,等等。但这些大家都听腻了,战争时间拉得太长,村里人对这类消息都疲惫了。对于这群普通的老百姓来说,首要的是生存下去,他们每天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弄点吃的,把肚子填饱。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生活中却暗藏着不平静,石畔村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情说起来和月秀还有些关系。

  荣堂家光景本来就穷,他家没有川地,只有一点儿洼地,每年打的粮食就少,再加上有四个孩子,除过一个尚在襁褓外,其他个个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俗话说“半拉小子,吃死老子”,这话在荣堂家里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又兼国民党兵那天来把他家仅有的一点儿杂粮也拿走了,这样,全家就实在没一点儿吃的了,两口子就向村里人借。但现在大家都缺粮食,即使借一点点,也是杯水车薪,难解根本问题。荣堂与婆姨实在没有办法,就商量着打算出村到亲戚家里去借点粮。于是荣堂拿上口袋到妻哥家去借粮,结果妻哥家没借到,他就又赶到小舅子家去借。好容易借得了几升玉米,荣堂背上正往回走哩,半路上,却碰见了三个国民党兵,拦住了他,硬说荣堂是共产党探子。荣堂不承认,说自己是普通老百姓,可那三个当兵的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硬将荣堂拉到了附近一孔空窑洞里。窑洞里只有一条长凳,其中一个国民党兵有些变态,将他拖到窑里后,就把他裤子脱了,按倒在长凳上,顺手折了根藤条打他屁股,硬要他承认是共产党探子。打了一顿,趴在凳子上的荣堂就疼得直号起来了,身体左右直晃。旁边的一个国民党兵这时就哗啦哗啦拉枪栓,不准他动弹,称如果凳子倒了,就立马枪毙他。三个国民党兵轮流打得一气,这荣堂连吓带气,竟失禁了,尿了一地。拿枪的国民党兵嫌尿臊臭,就狠狠地给了他两枪托,大声骂:“滚!”荣堂这才起得身,从地下拾起裤子,又不敢穿,只好拿在手中半遮住下体。一时要走,但心里还操心那点儿玉米,就悄悄地伸手去拿玉米袋子,谁想那个变态的国民党兵,竟然将玉米袋子提起来往空中一抖,哗啦啦将几升玉米全倒在了地上。随后,这三个国民党兵哈哈笑着走了。等他们走远了,荣堂就趴在地上用双手搂着,连土带玉米都装进袋子背回了家。回到家后,他又惊又吓、又气又怕,从此大小便失禁了,卧床不起。

  荣堂婆姨个子不高,身体却胖,本来干地里活、家里活都是一把手,但此刻面对四个娃娃,面对一个躺在床上的病汉,面对家徒四壁的境地,她实在束手无策,唉声叹气了两天,就实在撑不下去了。

  这天,月秀正在家里呢,荣堂婆姨抱着最小的娃娃来了。这个小娃娃就是在“跑反”时生的那个娃娃,是个男孩,现在三个半月,还不会翻身,因了差点儿被扔又捡回一条命的经历,荣堂就给他取名叫捡娃。荣堂婆姨一来,见月秀正在炕上坐着,她气呼呼地将手中的碎娃娃往月秀身旁一扔,说:“你养活吧,我不活了!”月秀看她情绪不正常,就一把拉住她,问她是怎么回事。荣堂婆姨说了没几句话,就哭了起来。“这日子我实在没法过了,荣堂在炕上躺着,起不来身,四个娃娃一个一个成天喊着要吃哩、要喝哩,我活不下去了,也不想活了,这个娃娃是你给捡回来的,就送给你吧。”说着,她也不管娃娃哭喊,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成成妈在中窑听见边窑有小娃娃哭哩,跑过来一看,不只娃娃哭哩,月秀抱着娃娃,也在一旁直抹眼泪。成成妈问明了情况,就大骂荣堂婆姨:“这个没良心的,我月秀见娃娃可怜的,给你们救下了一条命,现在反倒过来讹人了。知道养不活娃娃,那就别生啊!”一边说着,一边就从月秀手中接过了娃娃要给荣堂家送回去。

  月秀心里觉得十分委屈,当初她是见这个小生命可怜,才救了他一命的。那时自己说,如果他们不要了,自己来抚养。可那时自己还是一个人,自己还能做得了主,现在自己是成成家的儿媳妇啊,自己还没养个娃娃呢,难道先替人养着个娃?这算怎么回事?她这样想着,一时间,眼泪就憋满了眼眶。

  但是,此刻一见成成妈要赶到荣堂家去,要把娃娃送回去,又觉得不妥。这不是赶着去吵架吗?她就不让成成妈去。成成妈想了半天,就说:“那我去找薛志刚吧,看他这个行政主任咋办。难道这世上人穷了,眼睛也瞎了,心肠也坏了?连个好人坏人都分不清了?”说着就气呼呼地去找薛志刚了。

  到傍晚的时候,薛志刚领着荣堂婆姨来了,荣堂婆姨满脸泪花,跟在薛主任身后一声不吭,只是把自己的娃娃一抱就走了。

  薛志刚站在窑里,觉得月秀受了委屈,就安慰她说:“你也别生气,荣堂家太不容易了。没一点儿粮食,几个娃娃天天张口要吃饭哩,你让她一个女人家到哪里去想办法嘛。”

  成成妈说:“那她也不能拿我家月秀出气啊!”

  薛志刚就说:“人这一辈子,什么委屈不能受呢?月秀心比较大,她受点儿委屈就当是磨炼她了。”

  月秀本来一直恼着,觉得这成天都遇到的是什么事啊。当初救了捡娃的小命,村里人还直夸她呢,说她有爱心,有善心。荣堂婆姨后来还一再说要让娃娃认她做干妈呢,可现在却遇到了这样不可思议的事。她心里有气,但此刻被姑父戴了一通高帽子,听得他一通夸奖,顿时,她就不委屈了,也不觉得个人辛苦了。是啊,咱是谁呀,是安定城里的女人,是见过大世面的,可不能和荣堂婆姨这样的女人一般见识。

  这天晚上,夜深了,姑姑却来了,叫月秀到家里去。等到月秀一到姑父家才发现,原来薛东坡不知什么时间回来了。薛东坡一见了她就笑嘻嘻的,月秀不明就里,赶忙问他钱成成的事,不知道这一段时间他俩联系上没有。

  东坡笑着说:“这次回来就是要特意跟你说呢,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成成现在不光成了我们的人了,并且立了一大功呢。”接着他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起了成成的事。

  钱成成给安定镇镇长杨登殿当警卫员,杨登殿这人坏透了,做了许多坏事,游击队早就想除掉他,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再说杨登殿这人十分狡猾,神出鬼没的,每一次要出城都领着一个排的兵当他的警卫,并且带有重武器,以防不测。

  这一天,游击队打听到杨登殿出了城,当天晚上住在城郊一个叫边沟村的老相好的家里,游击队就想借机除掉这个叛徒。游击队派了两队人马,分头行事。一队由副队长祝玉良带队沿川口墩上山,一队由副队长李秀英带队,顺大川而下。薛东坡跟的是祝玉良的队伍,任务就是先抹掉山头上的哨兵,然后两队在川里会合,干掉杨登殿。东坡加入的这个小分队天擦黑时行至临近边沟村的山头,大家伙儿一眼就看见山头上一个敌哨兵直立月下,一动也不动。祝玉良一时命令大家都伏下身来。众人趴下身子,观察得半天,只听得枪栓叮当的声音直响,可就是不见哨兵动弹。几个人便悄声向上摸去,快要到哨兵身边时,只见那站立的哨兵转了一下身,祝玉良这时大喊一声:“上!”东坡跟两个战士猛地就扑了上去,将哨兵抱住,可一看,那哨兵却不是个真人,是个草人。他们仔细看那个草人,头戴个筛子,身披件皮袄,身上束着两条皮带,臂上挂着个镰刀片,下面倒栽一把铁锨,风吹臂动,镰刀片便触动铁锨发出叮当声响。大家一时都不由得失声笑了起来。于是,众人就砍掉草人,继续前行。从山峁里下来,就到了小边沟村脑畔了。一伙人悄悄地来到了离杨登殿居住地不远的地方。杨登殿住的窑的脑畔上是个麦秸场,场里设有一名哨兵,也许是觉察到了什么声响吧,这名哨兵大声喊了句:“谁?”随即拉动了枪栓。祝玉良他们照着哨兵方向开了几枪,那哨兵听得枪响,一时顾不得其他,竟然慌乱地叫了一声,起身逃命去了。祝玉良命令东坡去追那个哨兵,自己带领其他人朝杨登殿居住的那个院子冲去了。

  东坡去追那个哨兵,一会儿,那哨兵就跑得不见影儿了。这时他一瞧刚才那哨兵站岗的地方还有三颗手榴弹正放在场边,便顺手捡起来,奔上窑洞脑畔,把一颗丢进了杨登殿住的窑洞烟筒里,又向院子扔了两颗。这时,李秀英带领的另一队人马也来了,两队合一,大家就将杨登殿所在的院子全部包围了,然后从各个角度向窑里射击。杨登殿和相好的睡在一侧的边窑,中间窑里有一个副连长领着八个卫兵,其中就有钱成成。这个副连长被枪声惊醒了,一时喊大家起来,命令大家对外射击。于是,这帮人便把机枪架在窗口朝外猛烈射击。

  钱成成是八个卫兵之一。他仔细地观察着这一切,只见双方互相射击,过了会儿,钱成成及窑洞内的这几个卫兵就发现自己被包围了。窑内的几个卫兵气焰顿时就小了下来,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了喊话声,要窑洞里的人投降,要杨登殿投降。

  窑里这时已有人负伤了,其中一个平常与副连长交好的士兵这时也受了伤,他见大势已去,就对副连长说:“杨连长,我们缴枪吧。”

  杨副连长此刻正半蹲在锅台边,笑眯眯地对那个当兵的说:“你说什么?你到我身边来说。”那名警卫不知道他的意思,就到他的跟前来,这时杨副连长朝这个兵开了一枪,一下子就把他给打死了。

  窑内窑外的战斗还在进行着。游击队员不断向窑里开枪,窑里的保警队员仗着有一挺机枪,凭借着窗台猛烈地向院外射击。这时在院外的副队长李秀英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拿起一杆枪来,悄悄地朝敌军火力点爬了过去,就快爬到窗前了,他将手中的枪支起来,猛地朝火力点射出了一梭子弹,随即,窑内的机枪哑然无声了。

  听到机关枪没声音了,院外围着的游击队员士气大涨。李秀英对身边的薛东坡说:“东坡,你给喊话,不投降,就消灭!”于是薛东坡就在院墙外对着窑内的保警队员大声喊道:“窑里的保警队员们,你们被包围了,快投降吧!要不,我们调大炮来,把这窑给掀翻了。”

  窑内的这几个人,有三四个已负了伤,那个杨连长腿上也挨了一枪。此刻大家都缩在了墙后角,虽然没了战斗力,但谁也不说投降的话,因为刚才那个兵被打死的事,大家还心有余悸。钱成成也缩在墙角,这时他蓦地听到了薛东坡的名字,再一听声音,又是那么熟悉,他心里就有了底,一时对大家说:“咱们不行了,还是缴枪吧。”

  这时,院子对面清晰地传来了东坡的喊话声:“奉劝各位保警队员快点儿投降,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钱成成听到了,就近跑到窑口朝外喊道:“对面是东坡哥吗?”

  瞬间,对面答话了:“我就是薛东坡,你是谁啊?”

  钱成成说:“我是钱成成啊,被抓来当杨登殿的警卫员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薛东坡在外喊着说:“你们把枪缴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对,我们缴,你们不要再打了呀。”钱成成说着,就先把手中的枪扔到了院子里,接着,其他几个保警队员也学着钱成成的样子,相继将枪从窑里扔出来了。

  战斗暂时停止了,这时,也许是一眼看到院子里的枪了吧,李秀英从院子里站了起来,开始捡拾扔在院子里的枪。就在这时,窑洞里那个杨副连长拖着一条受伤的腿爬上了炕台,他将枪口伸出窗口,瞅着李秀英的身影说:“好,刚好有一个,让我打!”

  没等这个杨副连长把枪支好,钱成成猛地一把扯住了他的腿,使劲儿将他往后一拉,一下子就将这个杨副连长拉倒在地……

  “这一拉可真是非同小可啊,救了我们副队长李秀英一命,他可真了不起。这场战斗以后,钱成成和其他保警队员就参加了游击队,成了一名游击队员了。现在天天和我们在一起。月秀,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吗?我当时就说,钱成成人品好,心地善良,他总有一天会加入咱们部队的。”

  “那杨登殿逮住了没有呢?”有人问。

  “让这家伙逃了。”薛东坡咂咂嘴,遗憾地说,“正打到紧张时,杨登殿这个老狐狸猛地冲出窑门,夺路就逃。副队长祝玉良见有人冲出来了,便急忙开枪,但扳机一扣,枪却未响,原来子弹塌火了。他又拉开枪栓取出塌火子弹重新将另一颗子弹推进枪膛,但这时杨登殿已冲出院子了,沿村里老池畔那个方向跑走了。祝玉良就起身赶过去,不断朝杨登殿方向射击,一会儿,只见杨登殿一下子打了个前跌,倒在地上。祝玉良以为他被枪打着了,连忙提枪上前活捉,谁想马上就要到他身边时,杨登殿却忽地从地上爬将起来,拔腿就跑。这时还有几个战士也都追了上去,但大家眼看着杨登殿身子一闪从老池畔方向跳下去,跑了。”

  薛东坡将战斗场面像讲故事一般讲完了,所有听的人都惊奇得不得了。他们觉得在那样的关键时刻,这钱成成还真有胆量,敢作敢为。同时,大伙都为这场战斗没抓住杨登殿而感到遗憾。

  “那成成现在天天就和你们在一起吗?”月秀问。

  “可不是嘛,他长结实了,黑不溜秋的,还长胖了呢。”东坡说。

  “那他咋不回家来呢?咋不回来看看大、妈呢?”月秀问。

  “他刚参加游击队,你们可不能拖他的后腿啊。要支持他的工作,是不是?”东坡说。

  “我们当然支持他,只是……只是……”月秀说不出话来了,脸又红了起来。她想说的是想见见成成,但成成先前在安定城当兵,现在刚到游击队里,自己倒成天想着让他回来,这不是拖他后腿吗?就又说:“你给他说,让他小心一点儿,枪子儿可不长眼睛。”

  东坡说:“好,我一定转告他。有你这样的好家属,成成表现肯定不会差。”接着他转移话题,说:“我听说,你这一段工作做得不错啊,大家都说你为村里干了不少事哩。”

  月秀一被表扬,脸就又一次红了,她说:“都是姑父带着我做的。”

  东坡说:“目前石畔村最大的难处就是缺粮,咱乡上的情况我已报给邓区长了。听说许多村子都和咱村一样,不同程度地都被抢了粮,邓区长也把这些情况都报到县里了,但县政府目前还没有答复,我估计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没有办法。现在是战争时期,到处都缺粮啊,据说连咱们前线的战士现在也填不饱肚子呢。目前,首要的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先解决缺粮问题。”

  月秀问:“能想什么办法呢,又不敢到处乱跑。”

  薛志刚一直没吭声,到这阵儿了才咳嗽了两声,说:“现在只有互助互济这条路了,发动群众周济互助一下,共同渡过难关。但有个大问题,现在许多群众的囤子里也是空的啊,连一粒粮食也没有。荣堂家就是典型的例子,两个大人还好凑合,但娃娃成天饿得慌啊。我今天给了他家二升黑豆、几把小米。我把荣堂婆姨说了几句,但我看她情绪特别差,我害怕她最后一根弦快要绷断了,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月秀听了,一时想起白天荣堂婆姨说的不打算活的话来,心里便觉得有些歉意,就说:“我其实也不怪她的,她也是被目前的生活给逼的。”

  东坡说:“我们做群众工作,就要多受些委屈,多吃点亏,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嘛。咱们再动动脑子想想看有办法没有,看哪里还能弄点儿粮食不能。”

  东坡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月秀。月秀记起了当初在安定城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父亲曾经领着弟弟和她去到老鸦沟里的窑洞里埋过一些粮食的,现在不知道这些粮食还在不在了。想到了这件事,她就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埋着粮食呢,要不,我们带人去刨吧。”

  薛志刚听到这话,就疑惑地抬头望着她。月秀说:“在安定城跟前的老鸦沟后沟的土窑里,我知道是埋了粮食的,只是不知道现下还在不在了。”

  薛志刚说:“那是谁家的?刨了可让人家吃啥呢?”

  月秀没有给他们说是自家的。只是说:“我有个想法,村里有些人家实在揭不开锅了,都和荣堂一样,一点儿吃的都没有了。粮食不管是谁家的,现在是特殊时期,先把这些粮食刨出来救一救荣堂一家人吧。”

  薛志刚咳嗽了半天,就抬起头来望着东坡。东坡说:“咱们现在先要救荣堂一家人,这是非常时期,可以采取非常措施。不过,月秀你既然知道是谁家的,咱们刨了以后,要给人家记着,到后头了让荣堂给人家还上。”

  当下三人就这么说定了。

  到了半夜,月秀围了条围巾,东坡手里拿了一把锨,两人就相跟着出发了。夜黑漆漆的,一路没有什么话,只是走得非常急。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就到了老鸦沟。月秀轻车熟路,走在前头,一会儿就赶到沟里了,直接找到了那个拦羊人避雨的土窑。她擦着火柴看了看,窑里没什么痕迹,一切都跟父亲埋粮时的情况一模一样。就对东坡说:“就是这儿,东坡哥,你挖吧。”

  薛东坡正要下锨挖,忽然想到了什么,就问:“你咋这么熟悉呢?这粮食该不会是你家埋的吧?”

  月秀说:“先不管这些了,你先挖吧。咱们不是说好先救荣堂一家人要紧吗?”

  “那倒也是。”东坡说着就开始干活了。

  一锨又一锨下去了,没挖到多深,锨就碰到下边的石板了,发出了当啷当啷的声响。薛东坡小心地将周围的土铲开,然后下边就露出一块石板来。东坡掀开石板,就看见了下边的两袋粮食,一袋是半包,另一袋是一大包。

  东坡赶忙将粮食弄了出来,自己扛起了那一大包,让月秀背那少半包。月秀就在这时忽然犹豫了起来:“东坡哥,我们把这半包给留下吧?”

  东坡想了一下,说:“也好,我们给主人留上半包子粮食。”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微弱的手电光照了过来,接着有声音在喊道:“前面是谁?在干啥了?是不是偷粮食的?”只见山沟里的路上有人打着手电朝这边走了过来。

  “糟了,我们被发现了!”月秀喊了一声。

  东坡经的事多,就说:“你不要动,到时看我的眼色行事。”

  东坡说着就将粮食放下来,拉了一把月秀,两人蹲下身子,都不吭声,只静静地瞅着那一边过来的人。

  一会儿那人就走近了,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乱晃,一边晃一边虚张声势地喊着:“是谁?谁在偷粮食?”

  东坡和月秀在暗处,东坡趁那人走近了,一下子从暗处扑了上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捂住了他的嘴:“不准动,动就打死你!”

  “啊啊啊——”那人被掐了脖子,干着急说不出话来。东坡一下子将他摔倒在地上,随即压住了他。

  月秀刚才看走过来的身影,虽是晚上看不清楚,影影绰绰的,但看身段,听声音,觉得这身影、这声音怎么那么熟啊,会不会是弟弟荣儿啊?这时见东坡已将他压倒在地了,她出了声:“该不会是荣儿吧?”

  黑暗中,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说:“我就是荣儿呀。”

  东坡这时也认出了荣儿,就放了手,将他拉了起来。月秀过来给荣儿拍打着身上的土。刚才荣儿这一惊,手电筒早扔到一旁去了,东坡就帮他捡了手电筒。虚惊一场,三人谁也没想到能在这里、在这个时间见面。月秀自从被钱家抢去后,这也是第一次见弟弟。一时两人就有说不完的话。荣儿就问月秀为啥会深夜和东坡在这里。月秀简要地说了荣堂家快饿死人的情形,说自己想和东坡救救他们家。“姐实在没办法啊,再不救他们,他们就活不下去了。”月秀说。荣儿听明白前因后果,便说:“咱妈就是怕这点儿粮食被人偷了,每晚都要我来看一看哩。”一听了这话,月秀对自己做的事感到十分内疚,心里此时也在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把粮食放下。但想来想去,她还是说:“这粮食不是姐吃,姐还没有堕落到偷娘家人粮食的地步,你再长两年就会明白姐做的事了。”“可是咱大如果知道你把粮食背走了,会骂死你的。”荣儿说。月秀听到这话一时又犹豫了,但一想到荣堂一家几个娃娃饿得恓恓惶惶的,就硬下心说:“荣儿,你不要给咱大说,这些粮食我以后会让他还给咱家的。”

  随即,月秀就问荣儿家里的情况。荣儿告诉她:“情况很不好。当初政府要没收那笔彩礼钱,家里没那么多钱,有一部分父亲已还了赌账了,只是后来有三两个赌徒害怕出事,就又把钱给咱家退回来了,再添了一些钱,才算是把这笔钱凑齐给公家缴了。钱没损失多少,但还差铁匠老田家的彩礼钱,后来就发生了战争。铁匠老田到咱家里要过一回账,父亲说,目前没一分钱,要的话就只能用这几孔窑还账了。铁匠老田就再没过来要。父亲被放出来以后,脾气越来越暴躁了。他在家只歇得几天,就又被国民党兵拉去修碉堡和战壕了。修了一段时间,他回到家里,家里实在没了收入,便想重起炉灶,做几锅豆腐卖。但后来做出的豆腐也被国民党要走了,钱却没有给,父亲知道他们的厉害,就停了手,不做了。有一天父亲正在家里,来了两个国民党兵征粮食,父亲说‘没粮食’。这国民党兵持着枪转来转去,在墙上敲了半天,没有发现什么。但这时也合该有事,父亲自不做豆腐后,就将那头叫驴封在边窑里了,这时这叫驴不知怎么就昂昂昂叫个不停。那两个正打算走的国民党兵听见了,就返了回来,持着枪让父亲把边窑打开了,把毛驴拉上就走。父亲心疼驴,拦住不让他们拉。那国民党兵就说:‘那也好,你离不开驴,那你就跟着铡草去吧。’这样,就把父亲也拉走了。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音信,也不知道死活。”

  任月秀听到这些,心如刀割,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啊。此时此刻,她真是恨死自己了。

  “那咱妈呢?”

  “在家里呢。你走了,妈天天骂你没良心,现在也不骂你了,天天还念叨你呢。她人老了好多,身体也比先前差多了。”荣儿说。

  月亮升起来了,扁圆状,有一圈月晕,看起来仿佛是一顶草帽。这样的天气,预计着明天又会刮大风。现在姐弟俩在月下说着这些伤心的事,月秀恨不能现在就回去看看母亲,然后在家里和妈妈、荣儿一心一意地等着父亲回来,一家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然后安静过自己的日子。

  她此刻非常想念自己的母亲,犹豫了一会儿,她对东坡说:“要不,你一个人把粮食弄回去吧,我想回家一趟。”

  薛东坡考虑了一下,说:“你的事情要从长远计,你现在不能回去。一是你进不了城,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二是你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你如何面对你大你妈呢?你们的矛盾结深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随着时间慢慢融化哩。”

  月秀听东坡这么说,再一想到石畔村里现在还有人在等着盼着她回去呢,一时就硬下心来,说:“那行吧,我们走吧。”说着就打算动身。

  荣儿仍站在原地,他看起来非常落寞:“姐,你们这就走啊?”

  月秀拍了拍荣儿的肩膀:“荣儿,你记着,不是姐偷咱家粮食,姐还没有这么不要脸。是有人比咱家更需要这些粮食,姐做的事你将来会理解的。”

  荣儿说:“姐,你将粮食背走了,我怎么和咱大咱妈交代?”

  月秀想了一下,对荣儿说:“这半包粮食就给咱家放下,我们走了,你用土埋好,弄得和先前一样,你也先不要告诉咱妈。”说完话了,她想抚摸一下荣儿的头,但此时的弟弟已长得比她还高,她手伸到半拉就停住了,只是嘱咐道:“姐现在住得远,你在咱大咱妈身边,要好好照顾他们呢。”这话一说,月秀声音就有些哽咽。

  说完了这句话,月秀硬下一条心,就让东坡扛起粮一起走。

  走得半天,回头看,荣儿还在原地站着,那半包粮食还放在他脚边。在黑暗中,他像一个树桩似的,一动也不动。

  月秀就停下脚步招招手说:“荣儿,你早点儿回呀!”

  荣儿说:“姐,骨朵嫁给田远刚了。”

  “谁?”月秀站住了脚。

  “骨朵前一段和铁匠田家二小子结婚了。”荣儿说。

  “姐知道了。”虽然月秀上一回已知道两人订婚了,但他们结婚的事,现在听来,月秀还是觉得意外。

  “姐,小赵教员被他们杀了。”

  “什么?”月秀吃了一惊。小赵教员是安定小学的教员,给荣儿上过课,也在安定城的识字班上教书,月秀能认得他,高高的个子,大眼睛,白脸上长着几个粉刺。

  这时荣儿跑过来了,显然他的眼里已含满了泪水。他像一个孩子似的,似乎把月秀当成了母亲,有满肚子话要对她倾诉,他说:“姐,那一天,听说国民党兵要来,小赵教员起先跑了,可是跑了一阵儿后,他又想起一个东西没拿,就又返到学校去取东西,结果恰好遇上了国民党兵,他翻墙逃跑,被国民党兵追到湫峪沟附近。他们抓住了他,把他拴在马后头跑,还放狼狗咬他,最后就把他杀了……小赵教员对我那么好,有一次上课时,他见我照镜子,就把镜子没收了,可是一到下课,他又偷偷给了我了……”荣儿说到这里就哭泣着说不出话来了。

  看着哭成泪人儿的荣儿,月秀心中涌起了一股怜爱,她一把把他拉在怀里,抱着他,不断地用手抚摸着他的头。一直到他哭停了,全身不哆嗦了,她才说:“荣儿,你是个男子汉,你要坚持住,要照顾好咱大咱妈。”

  东坡在一旁说:“荣儿,坚强一些,战争马上就会结束的,那些做坏事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月秀和东坡告别了荣儿,两人一起走在回石畔村的路上。粮食太重,东坡背会儿,和月秀抬会儿。两人都不说话,此时的月秀心里难受极了。她想着弟弟刚才说的那些话,更多的还是想家里的事。父亲毫无音讯,母亲身体又不好,年前他们还是安定城里人人羡慕的殷实家庭呢,那时他们一家人生活得多么幸福啊!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在十八岁前都是没忧愁的,都是欢乐的,但仅仅几个月时间,这个幸福的家庭就散了。如果铁匠老田再逼父亲还彩礼钱,父亲再把这房子卖了,那一家人岂不是要流落街头了?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就后悔了,她感觉到自己真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真是太任性了,太胆大了,给这个家庭带来的伤害也真是太大了。

  其实,月秀不知道,一个家庭成员按部就班地生活,时间长了,就达成了一种平衡。每个人都是家庭的一部分。就像一台大型机器中的零件,或者我们每个人身体中的器官,在机器转动时我们是感觉不到某个零件的存在的,而一旦哪个零件出了问题,损害的就是一个家庭,损害的就是一台机器的整体性能。月秀原来更多想的是自己,按自己的心思走,我想怎么样,我要怎么样,而现在她经了许多事,设身处地地站在别的角度考虑,她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她给这个家庭、给家里每个人带来的这种伤害。想着想着,她就不由得抹起了泪水。

  东坡沉默地走着,脚步声沙沙沙的,看见她这么伤心,便说:“月秀,你不要哭了,每个人的一生都面临着许多选择,但既然做出了选择,就没了回头路了。如果你是按照自己的内心的坚持选择的,你是按照自己认为正确的去选择的,那选择了也就没啥后悔的,这世上所有选择都是有利也有弊的。任何的坎儿都会过去的。从长远来看,你现在面临的只是一些小困难、小坎坷,这些都会过去的,一切也都会好起来。我认识你好早了,我觉得你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成长,在村里威信也高了,从想自己到开始想别人,也干了不少事,村里有很多人都开始佩服你了,认为你到底是安定城里的女子,见识就是不一般。还有今天的事,在我看来,你做得也非常对。人都是在慢慢地成长,每经历一件事,就是一次历练,就是一次新的成长。”

  “可是我把我们全家人都害惨了,我大我妈还有我弟弟,他们都不会原谅我的。”月秀嘟囔着说。

  “只要你认为是对的,就坚持做吧。我觉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盏明灯,会照亮自己前行的路。就像这天上,此刻月亮下去了,我们头上不是还有北斗星嘛,还在照亮着我们回家的路。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有情有义,有想法,有良知,我觉得在你的心头就有这样一盏灯,时刻在指引着你做着正确的事。

  “每个人时时都有困难,时时都在纠结,时时都要做选择,每个人的选择又都是不一样的。就像你接触过的邓区长、马专员他们,他们现在的处境都充满了危险,但当你或者其他人找到他们的时候,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推辞,而是冒着天大的危险在一天天坚持着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说到底,他们也是在做选择。而既然做了选择,他们就有了担当,就有了责任,所以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他们都不会怕,或者觉得个人不应该怕。他们始终坚信一点,那就是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

  月秀似懂非懂地听着东坡的话,听到这里,她不禁轻声问道:“东坡哥,那你们真的不怕吗?”

  “当然怕,每一次我出来都考虑可能回不去了,随时都有被抓住被砍头的危险。”东坡说。

  “可你们为啥还要这么做呢?”月秀傻傻地问。

  “月秀,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讲的‘选择’。你知道共产党员吗?因为我是一名共产党员,自从入党的那一刻,自从我宣誓的那一刻起,我,包括马专员、邓区长,我们就做了选择,我们就不再是单纯的个人了,而是这个党的一分子,我们有共同的革命理想,我们要听党话,跟党走,我们肩上有着责任,心中是有担当的。”

  “必须听党的话吗?”

  “必须听!不过,这些最后都会转为一种自觉。像邓区长、马专员他们,不是谁要他们怎样做,而是在他们心里自觉地认为这样做是应该的,是正确的。在他们心里,群众的困难就是自己的困难,服务好每一个群众都是分内的事,是应该的事。”黑暗中东坡坚定地说。

  听东坡的语气,月秀能想到东坡此刻坚毅的神情。

  “我明白了,你们这群人所坚持的是大利益,是群众的利益,而很少考虑个人的事,怪不得在群众中威信高了。你们总把老百姓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你们真了不起,我真羡慕你们。”月秀由衷地说。

  “其实,你不用羡慕,你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你做的一些事,也不再是考虑个人的一己之私,而是在心里想着更多的人,在帮助他们解决更大的困难。还有我大、成成,以及石畔村所有有良知的普通群众,我相信他们也都会和你我一样成长起来的,也都会朝着同一个方向迈进的。”东坡说。